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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向阳在餐馆洗了二十三天碗。

每天八十块。他从没跟夏峥说过具体攒了多少,但每天晚上睡前,他会把当天的钱从口袋里取出来,展平,和信封里其他的钱叠在一起。钱大多是旧钞,皱巴巴的,一张一张摞起来,越来越厚。他把信封藏在床垫底下,每天早上铺床的时候,会伸手摸一下,确认它还在,才放心。

那笔钱,加上夏峥自己攒的,离手术费还差很远。但向阳觉得,每多一张钞票,夏峥就多活一天。他是这么相信的。

那天是个周四。

向阳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。餐馆的老板说今天生意不好,让他提前走。他本来想直接回家,但路过菜市场时,看到了卖鱼的小贩——十块钱三条小鲫鱼。他想起夏峥前几天无意中说过一句“好久没喝鱼汤了”。

向阳买了三条鱼,拎着袋子往回走。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,鱼在里面蹦跶,溅出来的水弄湿了他的裤腿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。

那个人低着头,脚步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经过向阳身边。向阳没看清他的脸,只看到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和一双沾满泥的布鞋。那人走得太急了,肩膀撞了向阳一下,连头都没回就拐出了巷口。

向阳被撞得歪了一下,手里的鱼袋晃了晃。他皱了皱眉,没多想,继续往里走。

走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,他掏出钥匙。

门锁是好的。

但门缝——门缝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
向阳插钥匙的手停住了。

他把钥匙拔出来,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屋子里很暗。窗帘没有拉开,日光灯没开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但那线光照亮的东西,足以让向阳整个人钉在门口。

折叠桌被掀翻了。抽屉全部拉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。纸箱被倒扣过来,衣服、杂物到处都是。衣柜的门敞开着,里面的衣服被扯出来堆在地上。

床垫被掀起来了。

床垫下面的那个信封,不见了。

向阳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他的眼睛从那片狼藉上扫过去。折叠桌、抽屉、纸箱、衣柜、床垫。每一个看过的地方,都像被人用手掐了一下,生疼。

他走进去了。

步子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——不是轻的那种,是腿软的那种。

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把床垫掀得更大一些。床板是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摸了摸床板的缝隙,摸到了灰,摸到了木刺,但没有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。

他又走到衣柜前,蹲下来,把堆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拨开。铁盒子不在了。那个夏峥用来攒钱的、生锈的铁盒子,不在了。

他跪在衣服堆里,拨了一遍,又拨了一遍。

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向阳跪在那里,两只手撑在地上,低着头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觉得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像整个人被泡进了冰水里,四肢百骸都在发僵。

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
夏峥站在门口。

夏峥今天也回来得早。他的衣服上全是灰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。他看到屋子里的景象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向阳想象中的那种震惊。他只是慢慢地走了进来,看了一下被掀翻的桌子,被拉开的抽屉,被倒空的衣柜。

他走到向阳身边,蹲下来。

“钱没了。”向阳说。

声音是平的。不是冷静的平,是空的平,像一口枯井。

夏峥没有回答。他看到了床垫下面空空荡荡的位置,看到了衣柜里消失的铁盒子。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,这会儿更白了,嘴唇几乎没有了颜色。

但他还是伸出手,放在了向阳的肩膀上。

“没事。”

向阳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没事?”向阳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你攒了那么久的钱,我攒了那么久的钱,全没了,你说没事?”

“钱可以再攒。”夏峥说。

向阳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苍白,但没有愤怒,没有崩溃。夏峥是真的觉得没事——或者说,他在假装没事。

向阳把他的肩膀上的手拿开了。

“我要回去一趟。”

夏峥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“回去哪里?”

“回家。找他。”

“找他干什么?”

向阳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,叠好,放回纸箱里。他把折叠桌扶起来,把抽屉合上,把床垫放平。他把屋子收拾干净了,像一个熟练的、做过很多次的人。

整个过程,夏峥一直看着他。

向阳收拾完了,走到门口,拿起那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

“向阳。”夏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向阳停住了,但没有回头。

“不要回去。”

夏峥知道了点向阳家里的事。

向阳沉默。

“钱不要了,我不要了。你不要回去。”

向阳站在那里,背对着夏峥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是稳的。

“我妈还在那里。”

夏峥没有说话。

“我妈还在那个家里,就算是这样,我也不能让她一个人。”

向阳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
向阳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,又走了四十分钟的路。

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,熟悉到让他觉得恶心。那些树,那些房子,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,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,像是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变过。

他走到那扇门前。

铁门,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门上贴着的春联还在,是去年春节贴的,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,边角卷了起来。

向阳站在门前,抬起手,又放下了。

他深呼吸了一次。

然后推开了门。

院子很小,堆满了杂物。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靠在墙上,轮胎瘪了。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,里面装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雨水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剩饭剩菜的馊味。

父亲坐在院子中间的竹椅上。

他看到向阳的时候,表情没有变化。没有惊讶,没有心虚,甚至没有不耐烦。就是看了一眼,像看一件被风吹到脚边的东西,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。

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袅袅地升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。

向阳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这个人。他的父亲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深深的沟壑。他的样子和任何一个农村中年男人没有区别,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。但就是这个人,打了他十几年,把他赶出家门,偷走了他和夏峥所有的积蓄。

向阳张了张嘴。他想说的很多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他跪了下去。

膝盖撞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父亲抽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
向阳跪在院子中间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些裂缝。水泥地裂了很多道,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,绿得刺眼。

“爸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大。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把这辈子对这个人的称呼全部用完了,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字,干巴巴的,没有感情。

“钱还给我。”向阳说,“那是治病的钱。不是我的,是我朋友的。他心脏病,要死了。你把钱还给我,求你了。”

父亲没有回答。

他把烟吸完了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一下。

“什么钱?”他说。声音是懒洋洋的,像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“床垫下面的钱。铁盒子里的钱。你偷的。”

“偷?”父亲的声音忽然高了,“你跟老子说偷?老子的儿子住在外面,老子去拿点钱,叫偷?”

向阳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
“那不是你的钱。是人家打工攒着治病的。”

“打工挣的?”父亲冷笑了一声,“就那点钱也治不了病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
“还给我。”向阳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求你了,还给我。他真的没药了,那些钱是他最后的希望,你把钱还给我——”

“没了。”父亲说。

向阳抬起头。

父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愧疚,不是心虚,就是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向阳跪在地上的样子,像在看一棵长歪了的树。

“输光了。”父亲又说了一遍,“那点钱够干什么的?几把就没了。”

向阳跪在那里,浑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,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,冷得发抖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输光了。听不懂人话?”

向阳看着父亲的脸。

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——眉毛的走向,鼻梁上的黑头,嘴唇上的干皮。他从来没有看得这么清楚过。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、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个人的脸。

他忽然觉得恶心。
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恶心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酸水上涌到喉咙口,他捂住了嘴,干呕了一下。

父亲皱了皱眉,像是觉得他太夸张了。

“起来,别跪在那儿丢人现眼。”

向阳没有动。
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些裂缝里的草。草是绿的,嫩绿的,在这个灰扑扑的院子里,那点绿色显得很不真实。

他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
也许几分钟,也许一个小时。

后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
母亲站在他身后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。她的眼睛是肿的,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
“阳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
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向阳没有抬头。

母亲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来。她的手——枯瘦的、粗糙的、布满裂纹的手——轻轻地放在向阳的头上。那只手在发抖。

“起来,地上凉。”她说。

向阳摇了摇头。

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他要死了。那个人要死了。钱没了,他就要死了。”
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看了一眼坐在竹椅上的父亲。父亲已经把脸转过去了,在闭眼吸烟,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
母亲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回了屋里。

向阳继续跪着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母亲出来了。

她走到向阳面前,蹲下来,把一个布包塞进了向阳的手里。

布包不大,是用一块旧布缝的,缝得很粗糙,针脚歪歪扭扭。但布包很沉。向阳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沓钱。不是新钱,是那种皱巴巴的、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。五块的,十块的,二十块的,最大面额是五十。沓在一起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。

向阳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
“妈——”

“拿着,”母亲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向阳能听见,“快走,别让他看见。”

“这是哪来的——”

“攒的,”母亲的嘴唇在抖,但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像是向阳的错觉,“这些年偷偷攒的。本来想给你娶媳妇用的……你先拿去治病。”

向阳握着那个布包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一颗一颗,砸在布包上,把旧布洇湿了一小块。

“妈,你跟我走。”

母亲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能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向阳脸上的眼泪擦掉了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有厚厚的茧,擦在脸上有点疼。

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母亲说。

这句话向阳听过无数次。母亲跟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一次都是在他被父亲打完之后,母亲半夜偷偷摸到他房间里,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的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母亲的声音里没有心疼,没有无奈,只有一种向阳从来没有听过的、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
像是遗言。

“妈——”

“快走。”母亲站起来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“趁他没注意,快走。”

向阳被母亲推着往门口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父亲还坐在竹椅上,背对着他们,烟雾从他头顶升起来,没有回头。

向阳被推出了门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布包上还有母亲手心余留的温度。他站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,走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头。

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没有回头。

向阳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
他不知道他走后,父亲发现钱不见了。

他不知道父亲质问母亲,母亲咬着牙不说话。

他不知道父亲第一次动手的时候,母亲倒在了地上,但没有喊出声。

他不知道父亲第二次动手的时候,母亲的头撞上了墙角。

他不知道父亲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动手的时候,母亲已经不再动了。

他不知道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时候,眼睛是朝着门口的方向的。

他不知道母亲最后说的话是什么。

因为他不在那里。

他在公交车上,抱着那个布包,想着夏峥的脸,想着回去之后要跟夏峥说“钱又有了”,想着夏峥会说什么——大概会说“不是让你不要回去吗”,然后叹一口气,把钱收下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