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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 10 章

《向阳》第十章:遗物

向阳是在第二天知道母亲死讯的。

他昨晚回来的。夏峥还没睡,坐在桌边等他,桌上放着两碗已经凉透了的面。向阳进门的时候,夏峥站起来,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他。向阳把那个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夏峥看了一眼布包,又看了一眼向阳的脸——红着的眼眶、肿起来的眼皮、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——然后他什么都没有问。

他只是把那两碗面端去热了,端回来,放在向阳面前。两个人坐在折叠桌两边,吃完了那两碗面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向阳把布包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。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块。五块的,十块的,二十块的,最大面额是五十。每一张都是旧的,皱巴巴的,但叠得整整齐齐,按面额从小到大排好了。向阳把钱重新摞好,用橡皮筋扎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信封被偷了,他就放在枕头底下,和那颗小贝壳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躺下来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
他想给母亲打个电话。但他没有母亲的号码。母亲没有手机。在那个家里,只有父亲有一部老年机,母亲连打电话的权利都没有。他闭上眼睛。明天,明天再回去一趟。跟母亲说声谢谢。跟母亲说自己会好好活着。跟母亲说——

他没能想完。因为他开始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眼泪一直往外涌的哭。他把脸埋在枕头里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他不想让夏峥听见。

他不知道夏峥已经听见了。夏峥躺在地铺上,听着枕头里传来的、被压到最低的哭声,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。

第二天一早,向阳又出门了。他没有告诉夏峥要去哪里,夏峥也没有问。但夏峥看到他走之前把那个布包装进了口袋里。

向阳又坐了那两个小时的车,又走了那四十分钟的路。沿途的风景还是那样,灰扑扑的,没有一点变化。他走到那扇铁门前,抬起手,敲了门。

没有人应。

他又敲了三下,等了半分钟,还是没有人应。

他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。
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破自行车,塑料桶,墙角的杂草。竹椅还在,歪倒在一边,旁边是一地的烟头。但父亲不在。

向阳皱了皱眉。他穿过院子,走进堂屋。堂屋里没人,饭桌上放着半碗剩粥,粥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硬皮。

“妈?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的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。屋里很干净,干净到不正常——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。

“妈?”向阳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
他转身走出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他心底升起来,像水从地底下往上渗,慢慢地,不知不觉地,把他的胸口浸湿了。

院门被推开了。

隔壁的女人走进来,她看到向阳站在院子里,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果然在这里”的表情,混合着一种向阳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向阳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我妈呢?”
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拧来拧去。

向阳盯着她。

“阿姨,我妈呢?”

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了视线。

“你妈……在医院。”

“医院?她怎么了?又受伤了?”

女人咬了咬嘴唇。

“向阳,你先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——”

“我不坐。”向阳的声音变了,“我妈到底怎么了?你告诉我。”

女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深呼吸了一次,像是在攒勇气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向阳的耳朵里。

“你妈昨天……没了。”

向阳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
“你爸打的。”女人的声音开始抖了,“你走了之后,你爸发现钱没了,问你妈是不是她拿了,你妈不说,你爸就一直打……后来你妈倒下去了,你爸以为她装的,就没管……等晚上去看的时候,人已经……已经不行了。”

向阳看着她。

他看着她的嘴在一张一合,看着她的嘴唇在发抖,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听到了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听到了,但那些字进到他的脑子里之后,像掉进了黑洞,什么都没留下。

“她现在在医院的太平间,”女人擦了擦眼泪,“你爸跑了,不知道跑哪去了。村里报了警,警察在找他。你先去医院,见你妈最后一面。”

向阳转身走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的。也许是走路的,也许是坐车的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母亲蹲在门口,把钱塞进他手里,说“快走,别让他看见”。

他走了。他真的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
如果他没有走,如果他再多留一分钟,如果他回头看一眼——

他不敢想。

太平间在地下室。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,白得刺眼。向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嗒,嗒,嗒,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脏上。

他回想着那个隔壁的女人告诉他的话。说父亲怎么打的,说母亲怎么倒下去的,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那些字从那张嘴里出来,进了他的耳朵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他的大脑像一个坏了的水池,什么都装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