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在这个屋子里住下来了。
没有明确的约定,没有“你留下来吧”或者“好我不走了”这样的对话。就是有一天,夏峥出门打工之前,在桌上多放了一把钥匙。回来的时候,钥匙还在桌上,但向阳没走。第二天,桌上还是一把钥匙。第三天也是。
到了第四天,向阳把钥匙拿起来了,穿了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。
夏峥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双筷子。不是原来那双,是新的。向阳后来才知道,那双筷子是夏峥下班回来时特意买的。一块钱一双,竹子的,上面还印着花纹。
向阳用那双筷子吃饭的时候,觉得筷子上印的花纹好看极了。虽然那花纹其实就是几朵丑丑的小花,颜色都印歪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夏峥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,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。他在一家工地搬砖,偶尔也去餐厅洗碗,哪个活给钱多就干哪个。没有固定工作,也不可能有固定工作——他心脏不好,正规的地方不敢要他。
向阳不知道他具体挣多少钱,只知道他每天回来的时候,衣服上全是灰,手上全是茧,有时候指甲劈了,缠着创可贴。
向阳想帮忙。
但他能做什么呢?他不会做饭——不对,他会了。住了几天之后,他开始学着做饭。第一次煮饭水放多了,煮成了粥。夏峥回来看到一锅糊糊,什么也没说,盛了一碗吃了。
第二天向阳又煮,水放少了,米饭夹生。夏峥还是吃了。
第三天,煮好了。
向阳看着那一锅刚刚好的米饭,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。他从来没有为谁做过一顿饭。在那个家里,他不被允许进厨房——那是母亲的地方。母亲会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,看到他进去就赶紧把眼泪擦掉,挤出笑容说:“饿了吧?马上就好。”
向阳把饭盛好,把菜端上桌。很简单,炒了一个青菜,热了两个馒头。
夏峥回来的时候,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身上全是灰,手里提着安全帽,看着那桌饭菜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把安全帽放下,去洗了手,坐下来吃饭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但向阳听出来那不是客套。
因为夏峥吃了两碗饭。
从那以后,向阳负责做饭。
他开始学着做更多的菜。炒土豆丝、西红柿炒蛋、炖白菜豆腐。都是最简单的菜,他一边看手机视频一边学,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,但夏峥每次都吃完。
向阳喜欢这种感觉。
不是喜欢做饭——做饭本身很累,切菜的时候他手抖,切到过两次手指。他喜欢的是等夏峥回来。
门响了。脚步声。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然后门开了,夏峥站在门口,浑身是灰,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。
看见向阳,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
向阳说:“饭好了。”
就是这样。
简单得像白开水。
但向阳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“简单”。
在那个家里,他每天都要提心吊胆。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发火,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会告状,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又会哭。每一天都像走在薄冰上,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。
这里没有冰。
这里只有水泥地,粗糙的、不平整的,但踩上去不会碎。
有一天晚上,向阳做噩梦了。
他梦见父亲。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,对他说:“你怎么还不死?你怎么还不死?”他往后退,退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棍子举起来了——
他猛地醒了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浑身是汗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黑暗里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是夏峥。他坐在地铺上,没有过来,只是把声音放轻了。
向阳想说没事,但他的嘴不听使唤。他点了点头,然后想起黑暗里对方看不见,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要喝水吗?”夏峥问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
“要我开灯吗?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
夏峥没再问了。
过了一会儿,向阳听见打火机的声音。一小团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,照亮了夏峥的脸。他点了一根烟,但没有抽,只是夹在手指间,看着那点红色的火光慢慢燃烧。
烟味飘过来,淡淡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,向阳觉得安心了。
那个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一个小小的信号——这里有人,你不是一个人。
向阳闭上眼睛,听着烟燃烧的细微声响,慢慢地,又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夏峥的烟灰缸里多了一个烟头。
向阳后来才知道,夏峥平时不在屋子里抽烟——他都是在外面抽完了才回来。那天晚上是例外。
夏峥不问他做噩梦梦到了什么。
向阳也不说。
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。不问过去,不问伤口,不问那些让人想死的事情。他们只过现在。今天吃什么,今天挣了多少钱,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
有一天,向阳问了夏峥一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那是他们住在一起半个月后的一天。下午,向阳一个人在屋子里,把地扫了,把床单换了,把窗户上的旧报纸撕下来——阳光太重要了,不能挡着。他坐在阳光里,等夏峥回来。
夏峥回来的时候,看到他坐在阳光里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。”
向阳没接这句话。
他把饭端上来,等夏峥吃了几口,然后问了那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夏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吃,嚼完了嘴里的东西,才说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向阳不太相信。
“真的不知道,”夏峥放下筷子,想了想,“就是觉得,不能不管。”
他看向向阳的眼睛。
“那天在下雨,你蹲在桥洞下面,看起来像快要死了。”
向阳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,”夏峥说,“好多次。心脏疼的时候,疼得想从窗户跳下去。但每次都没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夏峥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是不甘心吧。觉得这辈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,太亏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——这是向阳第一次看到他笑。很短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。
“所以看到你蹲在那里的时候,我就想,这个人可能也觉得自己太亏了。我想让他知道,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向阳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。
米饭还是热的,冒着气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到那一步。
但他知道,此刻坐在这里,对面坐着一个人,碗里的饭是热的,窗户外面有阳光,他想活下去。
不是想活很久。不是想活成一个正常人。
只是想活过今天。
想活过今天,因为明天还要给夏峥做饭。因为明天夏峥回来的时候,会跟他说“回来了”,然后他会说“饭好了”。
就这么简单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活着。
不是功成名就,不是被人爱着,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。
就是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
就是还有一个人等着你回来做饭。
那天晚上,向阳把窗户上的报纸全部撕掉了。
月光照进来,清亮的,洒在床上。
夏峥躺在地铺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今天月亮挺亮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向阳说。
“明天应该是晴天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夏峥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夏峥顿了一下。
“晚安,向阳。”
向阳闭上眼睛。
月光落在他的眼皮上,暖洋洋的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晚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