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,不起波澜,但一直在往前走。
向阳开始数日子了。不是刻意去数的,而是每天早上醒来,阳光落在同一个位置,他就会在心里默念一下——这是第十五天,这是第二十天,这是第一个月。
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,三十天,七百二十个小时。他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。不是不能出去,是不想出去。外面有太多东西——人,车,声音,阳光太烈或者雨太大。外面的世界太大了,大到让他害怕。这间屋子小,小到转个身就撞到墙,但就是因为小,他觉得安全。
夏峥没有催过他出去。一次都没有。
向阳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。夏峥给他吃的,给他地方睡,不问他从哪里来,不逼他做任何事。甚至连“你打算待多久”这种话都没问过。
向阳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打算待多久?他没有答案。也许是一直,也许是明天就不在了。他不知道。
但今天还在。
今天夏峥出门前,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。向阳拿起来看,上面写着:“晚上吃鱼。等我回来买。”
向阳看着那个“鱼”字看了很久。夏峥的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那个“鱼”字下面一横写得很长,像鱼的尾巴。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纸条了——“粥热一下再喝”“别出门”“晚上吃饺子”“今天降温穿我的外套”。每一张他都留着。
中午的时候,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黄昏的那种暗,是像有人把一块灰布蒙在天上,所有光都被吸走了。风开始刮,呼呼的,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把桌上的一张纸条吹到地上。
向阳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树被风吹得弯了腰,叶子翻卷着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路上的行人跑了起来,有人把塑料袋顶在头上。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,不是夏天那种炸裂的响雷,是更沉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坍塌了。
要下暴雨了。
向阳把窗户关上,捡起地上的纸条,用杯子压住。然后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雨来了。
不是慢慢下的,是砸下来的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啪啪啪啪,密得像有人在敲门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。
风更大了。窗框在发抖,发出吱吱的声响。向阳看到对面楼顶上的一个铁皮棚子被掀了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翻,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他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害怕台风。是因为夏峥还在外面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拿起手机——夏峥给他的旧手机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——翻到夏峥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又放下来。
不能打。万一他在路上,接电话不安全。
他放下手机,又拿起来。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两点。夏峥一般六点回来。还有四个小时。
四个小时。
向阳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着膝盖,盯着手机屏幕。
雨越下越大。风把雨吹成斜的,横着扫过窗户,像有人拿水管对着玻璃冲。雷声近了,一声接一声,有时候太响了,整间屋子都在跟着震。
向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知道自己在害怕。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是怕夏峥出事吗?是。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恐惧——像是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,随时会被冲走。
三点。
四点。
五点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不是晚上那种黑,是暴雨中的黑,浓稠的,压下来的。窗户上的玻璃被雨水糊住,透不进来一点光。
向阳把灯打开了。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五点四十分。
门锁响了。
向阳几乎是弹起来的。
门被推开的瞬间,一股风裹着雨水灌进来。夏峥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贴在身上,水顺着裤腿往下淌。他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有东西在蹦。
向阳愣住了。
夏峥喘着气,把塑料袋举起来,水从他的袖口滴下来。
“鱼,”他说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掉,“我买到了。”
向阳站在灯下,看着他。
看着他湿透的头发,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脸,看着他手里那个还在蹦的塑料袋。
忽然,向阳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哭。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。像那场雨一样,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声响。
夏峥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以为向阳是被吓到了——台风天,这么大风雨,他回来晚了。
“没事,就是雨大了点,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向阳走过来,抱住了他。
浑身湿透的、冰凉的他。
向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憋了一整个下午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夏峥僵住了。
他手里还提着鱼,另一只手上全是水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鱼放在地上,慢慢地,把手抬起来,轻轻地放在向阳的后背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。没有说“没事了”。
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。温热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服,贴着向阳的后背。
向阳哭得更凶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流泪,是真的哭出了声音。哑着嗓子,像被掐住了一样,断断续续的。他哭自己害怕夏峥回不来,哭自己一整个下午坐立不安,哭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害怕失去的人。
夏峥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门口,身后是台风和暴雨,身前是向阳的眼泪。他的衣服全湿了,冷得发抖,但他没有松手。
过了很久,向阳的哭声小了。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低着头,用手背擦眼泪。但他的眼睛已经肿了,鼻子也红了,怎么擦都没用。
“……鱼。”夏峥说。
向阳抬起头。
夏峥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,里面的鱼还在蹦。他看着向阳,嘴角弯了一下,这一次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。
“先把鱼杀了,然后你慢慢哭。哭完了吃饭。”
向阳抽了一下鼻子,声音哑哑的:“我没哭。”
“行,你没哭,”夏峥把鱼递给他,“那你杀鱼。”
向阳接过塑料袋,看着里面的鱼,忽然笑了。
真的是笑了。虽然脸上全是眼泪,鼻子红红的,但嘴角真的弯上去了。
他拿着鱼去厨房了。
夏峥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,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,把手放在胸口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心脏病的那个快,是另一种快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跳了。太久了,久到他差点忘了心跳除了疼之外,还可以有别的感觉。
他站在那里,湿漉漉的,衣服滴着水,忽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把湿衣服脱了,去换干的。
鱼做好了。
向阳炖了一锅鱼汤,奶白色的,放了姜片和葱段。夏峥喝了三碗,说比饭店做的好吃。向阳知道他夸张了——这鱼他第一次做,煮的时间太长,鱼肉有点老了。但夏峥还是吃了很多。
吃完饭,雨还没停。但比下午小了一些。风也小了,窗框不抖了。
两个人坐在桌边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“下次下雨早点回来。”向阳说。
“我尽量。”夏峥说。
“不是尽量,是一定。”
夏峥看了他一眼。
向阳没有看他。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。
“今天下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,”向阳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想你如果不回来了,我怎么办。”
夏峥没说话。
“然后我发现,没有然后。你不回来,我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雨声在窗外细细密密地下着。
“你讲得这么吓人。”夏峥说。
向阳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夏峥被那双眼睛看着,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跳了一下。他把视线移开,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我不会不回来的,”他说,“这我的房子,我不回来住哪儿。”
向阳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向阳没再说什么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夏峥躺在地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地硬。他一直睡地上,早习惯了。是因为向阳说的话——“你不回来,我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他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正常。没有心悸,没有绞痛,正常得不像一个心脏病患者该有的心跳。
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,他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算了一下。这个月的药快吃完了,下一盒要两百多块钱。心脏的复查拖了三个月了,医生说每半年要复查一次,上次复查还是去年的事。手术的钱还差很多,他每个月打工挣的钱,去掉房租和吃饭,剩下的只够买药。
不能想。
越想越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水渍,像一张褪色的地图。
身后传来向阳的声音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沉默。
“夏峥,你的心脏……真的治不好吗?”
夏峥睁着眼睛,看着墙壁上的水渍。
“能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治?”
“钱不够。”
向阳沉默了。
“攒够了就去治,”夏峥说,“快了。”
他没有说快了是多久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向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想,如果我有钱就好了。
他闭上眼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
台风过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