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是被阳光刺醒的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刺醒过了。在那个家里,他的房间朝北,终年晒不到太阳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每天醒来的时候,天总是灰蒙蒙的,不管外面是不是晴天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阳光从窗户上的报纸缝隙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。他眯着眼偏过头,看见了头顶上陌生的天花板——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桥洞。雨。那个人。热水。面。
夏峥。
他猛地坐起来,扯到了什么。低头一看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,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。床单是旧的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
他的目光扫了一圈。折叠桌上放着什么东西,用碗扣着。椅子上的黑色外套不见了。纸箱还是那几个纸箱。地板上铺着一床旧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夏峥已经出门了。
向阳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。
很小。很简陋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里比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要让人安心得多。也许是因为安静。没有摔东西的声音,没有骂人的声音,没有弟弟的笑声——那种比骂人还让人难受的笑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阳光。
他从床上下来,脚踩在水泥地上,凉凉的。
走到桌边,把碗掀开。碗下面是一碗粥,已经凉了,米粒胀得很大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粥旁边放着一个馒头,馒头边上放着一双筷子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字迹有点潦草,但能看清:
“粥热一下再喝。别出门。”
没有署名。
向阳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然后折了两折,揣进了口袋里。
他端着碗走到厨房——那个过道里的电磁炉旁边。研究了一下怎么用,把粥倒进锅里,开了火。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又凑上去,盯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。
粥热好了。
他盛回碗里,坐在桌边,一口一口地喝。
粥是白粥,什么都没有加,但喝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不是糖的甜,是米本身的甜。他很久没有喝过白粥了。在那个家里,粥是煮给弟弟喝的,他只能吃剩饭。
喝完粥,他把碗洗了,把锅也洗了。
然后不知道做什么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的猫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不知道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。
最后他坐回了床上,抱着膝盖,等着。
等着那个叫夏峥的人回来。
夏峥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推开门,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油烟味。看见向阳坐在床上,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像一整天都没动过。
夏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袋速冻水饺、一把青菜、一包盐。
“吃了吗?”
向阳摇头。
“中午吃了没?”
向阳又摇头。
夏峥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责备的意思。他转身去了厨房,把水饺下了锅。这次没放鸡蛋——没有鸡蛋了。
水饺煮好了,两个人一人一碗,坐在折叠桌的两边。
向阳吃得很慢,比昨天晚上慢多了。昨天晚上是因为饿极了,今天是因为不饿了,吃的时候就有空想别的事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来,看了一眼对面的夏峥。
夏峥吃得更慢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,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但他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点发白,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向阳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放在胸口的位置。
“你不舒服?”向阳问。
夏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“没事。”
向阳没再问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他和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一天,他没有资格过问别人的身体。
但他记住了。
两个人吃完饭,夏峥去洗碗。向阳站在旁边,想帮忙,夏峥说不用。向阳就站在那里看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夏峥忽然开口了,没回头。
“你今天没出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直坐着?”
“嗯。”
夏峥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看着向阳。
向阳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夏峥问。
向阳没说话。
他没想过怎么办。他本来打算昨天等雨停了就去死。但雨没停。后来这个人出现了,他就跟着来了。然后一整天过去了,他还活着。
他没想过“怎么办”这个问题。
“你家里人呢?”夏峥又问。
向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夏峥看着他的表情,没有再问了。
他把碗放好,擦干手,走回桌边坐下。
向阳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跟过来。
夏峥从兜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。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
“我没有家里人,”夏峥说,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爸妈都没了。死好几年了。”
向阳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夏峥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我十四岁就不念书了,打工,攒钱。攒到现在,也没攒下多少。”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心脏不好。天生的。医生说再不治,可能活不了几年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。但向阳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说不上来。不是悲伤,不是认命。就是……累。
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累。是另一种。
向阳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有病。”
夏峥抬起眼看他。
“抑郁症,”向阳说,“好几年了,没钱也没治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想活了,好几年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日光灯闪了一下,嗡嗡地响。
夏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。
他看了一眼向阳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也不是不笑。
“那我们两个废料凑一起算了。”
向阳愣住了。
他看着夏峥的脸,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有点发黄的脸上,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认真。
不是开玩笑。不是安慰。不是同情。
就是很普通地说了一句实话。
就像他说“我家有热水”一样。
向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那个笑容很短,很短很短,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但夏峥看见了。
夏峥没说什么,站起来,把被子从地上拖起来,铺好。
“睡吧。”
灯关了。
黑暗里,向阳躺在柔软的单人床上,听着地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。
他在想,“废料”这个词。
这个词一点都不好听。被人叫废料,应该是一件很难过的事。但夏峥说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不难过。他觉得被允许了。允许他不那么努力地活着,允许他不想活,允许他就这样烂下去。
因为有人和他一样烂。
那个人就躺在地上,呼吸平稳,心脏不好,活不了几年。
但他还在活。
他打工。他攒钱。他做饭。他把床让给别人。他在雨夜停下来,把伞递给一个陌生的、浑身湿透的人。
向阳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很淡。很干净。
他闭上眼睛,想,也许不是现在。
也许再等一等。
等他把那个人的伞还了。把外套还了。把那碗粥和水饺还了。
等他不欠了。
再想死的事。
他听着地上的呼吸声,慢慢地,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