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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鸟泽战后,武田老师被社员们的精彩表现感动得一塌糊涂,情不自禁地说要带着他们大嗟一顿,地点选在平时经常光临的「人客来坐」,应援团的亲友也都可以一起来,不管是在场上奋斗,还是在场外加油,都是鼓舞乌野向上飞的力量。
「人客来坐」主要做的是晚间的生意,现在太阳还半悬挂在空中,店内没什么客人,一行人浩浩荡荡进门占满了整家店。
说是加油团谁都可以来,实际上最终露面的还是只有排球社的那几个人。商店街的大叔们要回去工作,走之前搭着乌养教练的肩膀笑言这次先欠着,下次再单独请客吧。伢子姐兴致冲冲地想来,半路被一通电话叫走,最后也不了了之。
“老师你的钱够吗?”乌养教练看着店内乌泱泱的十几个人头,拉走武田老师,走出店门,刻意压低声音,担心地问。
“今天是开心的日子,不用担心那么多。”
话说完,武田老师满不在乎,春风得意地转头扎进人群里。
乌养教练露出抹苦笑,就算是苦命的打工人也要当好合格的大人啊,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,打开来看算着金额,一边数一边抱怨成年人生活不易,但斟酌几秒,还是决定两人AA。
他拉开门,刚进去,看见武田老师正在和服务员对着菜单,武田注意到门口的声响,向他招了招手,示意他过去一同看看。
“不用了,你来定就好。”他连忙摆手,挑了个背窗的位置坐下。对完单,武田从桌与桌之间穿过来,在乌养的右手边的空位里坐下。
“所有人都在这吧?”顾问武田老师如此询问道。
日向愣头愣脑地回了一句:“奇怪了,西谷学长不在这里!”
“他去哪了?”乌养教练环顾了一圈,发现店内确实不见西谷的身影。
“他说先回学校一趟,马上就会过来了。”泽村接上话,他回想起上大巴前,西谷还特地向自己提前报备行程。
田中有点纳闷,“阿谷去学校做什么?”说出口又顿觉后悔,坐席上除了影山日向两个笨蛋一副迷惑的神色,其他人营造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、还需自个参悟的氛围。
“不觉得西谷最近变得沉稳了吗?”东峰坐在菅原和泽村的身边,问道。
“嗯?还是和平常一样吧?”一向对情感木讷的泽村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,“这时间,他也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“你还真是迟钝啦,大地,道宫同学会伤心的哦。”
“这和道宫有什么关系啊?”
菅原「是、是」点头,意味不明地长叹口气。于此同时,田中牌大嗓门高喊着「阿谷!」。
随即,其他队员此起彼伏地跟他打招呼,西谷夕从凳子的间隙侧身而过,一一回应,动作自然地在月岛萤的身边坐下。
西谷挑起眉宇,望着月岛缠在手指上的绷带,说:“月岛,你的手怎么样?”
不合时宜的关心让月岛多少感到奇怪,“嗯,已经不疼了。”
西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待会你可要多吃点啊,伤哪补哪!”
月岛扫了眼那人红肿的手臂,故意呛声:“西谷学长才是,不吃肉可不行呢。”
“噢!都交给我啦!”
含沙射影的嘲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,月岛不悦地皱眉,拿这位学长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店家开始陆陆续续上菜,大家唔呀鬼叫起来,一群人凑在一起,氛围热闹又有趣。
他们毫无顾忌地谈论着,大笑着,十七八岁是躁动的年纪,有无限的体力和热情,激动亢奋时,狼吞虎咽好似要吞下一头牛,精疲力竭又个个四仰八叉倒在桌边,最为代表人物是三个单细胞:西谷,田中,日向。
“我前段时间去亲戚家看到过的一岁小孩也是这幅模样。”缘下力在隔壁桌看着三人,吁了声。
“虽然觉得有点恶心,但是他们已经在比赛中拼尽全力了。”乌养教练对此颇为宽容。
进入店里已经两个小时了,桌上杯盘狼藉,还剩下一点小菜,谁都吃不下了。众人皆已吃饱,但说要请客的武田还没有尽兴,还要再点。乌养教练准备到前台去结账,被老师一把制止,他醉了,但付钱这事还清楚的很。
“喂,西谷,田中,日向,起来了!要回去了!”泽村大地站起身,一个个把睡得死气沉沉的队员喊起。
“真难得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啊。”
“阿月——”山口用手肘碰着月岛。
“……”西谷迷茫地抬起头,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吃饱喝足后开始犯困了,全身力气被抽走,“现在几点啦?”
“正好六点半。”
六点半。
一下子西谷夕彻底清醒了。先前中森由纪说图书馆有事情还没处理完,他担心她又被不怀好意的人搭讪,所以坚持要送她回学校,他计划吃完饭再去学校接她回家,没想到这一睡睡到了这个时候。
他赶紧拿出手机给少女发消息。
「我现在刚吃完饭」
对面秒回了一个「ok」的可爱表情包。
随即又连续弹出两条消息。
「我从学校出来了哦」
「你在哪呢?我过来找你」
西谷夕打上店名,怕她找不到,没几秒后,又附上这里的定位。
“路上小心!”乌养教练送走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其他队友,嘈杂的人声随风散远,看了眼在门口充当吉祥物的西谷夕,问:“你站这做什么?不回家吗?”
少年人腼腆一笑,还没回答问题,欢快的女声由远及近。
“夕~”她脸上红扑扑,绑着的马尾一晃一晃,显然是跑着过来的。
“你来啦!”西谷夕的眼睛因为她的出现骤然升起亮光。
好吧,是他自找没趣了。
“教练、老师好!”少女很有礼貌地对着乌养和武田两人鞠躬打招呼。
乌养教练被她的郑重礼仪给震撼到,只好连声也回应着你好。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面前,他拿出香烟抽了起来,天色微暗,烟尾亮起了淡淡红色火光,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,吐出朦胧的烟雾。
“学生时代的恋情,真让人羡慕啊。”
只可惜回应他的是虽喝醉却留存理智的武田老师的善意提醒:“乌养教练,这里禁烟。”
“啊……啊?……抱歉!”
吧嗒。
才刚吸了三口的烟立刻被熄灭。
对于中森由纪来说,见面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查看西谷夕的手臂,可能是膏药见效快,也可能是这家伙体质好,虽还肿着,但没红的那么触目惊心了。
受伤的本人倒是不上心,他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手臂的能动性,想借此消灭女孩的担心,结果转头看到她不是很高兴的脸。
西谷夕在观察她情绪这方面尤为敏感,知道自己踩到了地雷,不敢再乱动伤处,自然垂下,改口保证自己会乖乖涂药。
“上次我给你的药膏也能搭配着用,两个药效不冲突的,我家里还有冰袋,夕等会带回去用,首先是要冰敷,然后再……”
她说话的时候,西谷夕一直看着她,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,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溢于言表的担心。
中森由纪不常有这么絮絮叨叨的时刻。别人总说她不好相处,冷淡,他人不去认识她不去了解她,只能说着最浅显的看法。
她不会主动向西谷夕去要什么,只会想着自己能给他什么,他对她好,她就掏出真心,要给在意的人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。
药膏不值钱,冰袋也不值钱。
可关心值钱,爱也值钱。
西谷夕咻地难受起来。
荒唐又无厘头的是,他此时此刻竟开始责怪起自己的受伤,尽管这根本无法预料和避免。
情绪结成一张无形的网,越网越近,直逼心脏,阵阵隐痛,无法停止。
面对中森由纪,他说不出“别担心”这样轻飘飘的话,想说的话有很多:“不要皱眉”“我很好”“一点也不疼”“伤痛是男人的勋章”。
他什么都没说,而是牵住她垂在一边的手,心跳很重,平静的脸色下是翻涌的波浪。
少女疑惑地看向西谷,只觉得他目光灼灼落在她鼻尖下方,充斥着微妙的意味。
她整个人倒映在他的眼睛里。
她思考着可能性,很轻地眨下眼,问: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?是不是……”
西谷夕打断中森由纪的炮弹似的问句,抛出新的反问:“不是,我在想,你知道我爱你吗?”
她立在原地,身在微风中,一向聪明的大脑仿佛就此宕机,静默片刻,说:“你忘了吗?我们在海边的时候,你就说过喜欢我。”
他笑起来,她似乎还不知道。
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关节,想象着那里存在戒指的画面,他偶尔会构建他的未来,美好的场景变了又变,唯独女主角,从始至终都是她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不是喜欢,是爱。”
又顿了顿,补充:“我说,我爱你。”
就是这句话,就是这句「我爱你」。
中森由纪觉得自己是该哭的,因为少女漫的女主角经常这样。但她没有。
爱是有形状的,记忆也是。
这一瞬间,她忽然明白生活里那总在上升的悬浮感是怎么回事了。
原来她是在好好地被爱着。
因为被爱,所以飘飘然也没事,他会给她兜底。
少女沉吟良久,回答他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十月下旬已然是入秋,天气渐渐转凉,风里藏着冬天的味道。
“风真冷啊。”
“嗯,降温了。”
西谷夕从背包里拿出校服外套,套在她的身上,蹲下身给她拉拉链,手指捏着拉头夹持两侧链牙,在此向上滑行的过程中,他特意说:“没什么反应呢。”
语气怪委屈的。
指是她那句「现在知道了」。
中森由纪垂眼,他隐匿在衣服的阴影下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“夕只说一遍吗?”
他站起身,将拉头拉至三分之二处,理所当然地表示:“每天都会说。”
她心里腾地升出某种冲动,脑袋炸开烟花,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,确保没人经过后,拽紧他衣服下摆,靠近吻了过去。
这个吻青涩又笨拙,西谷夕甚至都没来得及张嘴,只短暂地感受到少女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缝。
“这个反应可以吗?”少女得逞般的笑容挂在嘴角。
明知故问。
他眯着眼,对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并不满意,动手摸上她的后脑勺,将她往怀里带,有点情不自禁:“我想再亲一个。”
中森由纪推了推他的胸口,实在扭捏,胳膊拗不过大腿,又乱七八糟亲了几下。西谷夕轻颤的鼻息呼在她的脸上,痒的慌。
她快站不住啦!
“好了,不要啦。”说话时哼哼唧唧的,女孩子脸皮薄,虽然是她先主动亲上去的,但总归还是担心被人看见,站稳颤抖的身体,向后退几步,撤到安全的距离。
西谷夕被她闹的意乱情迷,脸上烧起一团火,又闷又热,始作俑者倒是幅冰清玉洁的模样。
她说不要了,那就不要了。
他只好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,几次深呼吸后,故作镇定地说:“回去吧!”
少年左手的指尖试探着少女的右手,她勾了勾他的小拇指,而后,他宽厚的手掌便握了上来。
“至少我们还能光明正大的牵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