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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夏眠时日

报道发出的那个夜晚,白房子里没有人睡着。

林蝉坐在二楼窗前的椅子上,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。三家媒体的文章她已经读了无数遍——标题、配图、数据、证人证言,每一个字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刷新页面,看着阅读量从几千涨到几万,从几万涨到几十万。

评论区在沸腾。有人在骂方氏集团丧尽天良,有人在质疑数据的真实性,有人贴出了几年前那片珊瑚海还活着的照片,配文是“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海,原来它已经死了”。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:那个叫陆眠的研究员,他还活着吗?

林蝉没有回答任何一个评论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远妻子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稿子发了,他们就不敢杀我了。”
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凌晨两点,陆觉敲了她的门。

“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林蝉打开门,看见他手里拿着两杯茶,递给她一杯。

“刚才接到一个电话。”陆觉靠在走廊的墙上,声音很低,“市环保局的。说看到报道了,明天一早会成立联合调查组。”

“他们之前干什么去了?”林蝉的语气比预想的要冲。

陆觉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“他们还说,希望我们能配合调查,提供原始证据。”

“你答应了吗?”

“答应了。但我说了一个条件——方远必须被包括在调查组里。他们同意了。”

林蝉端着茶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“你觉得这次是真的会查,还是做做样子?”

陆觉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现在有眼睛盯着他们了。以前是暗箱操作,现在是众目睽睽。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
林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陆觉给不了她确定的答案,就像她自己也给不了自己。他们能做的只有把证据交出去,然后等。
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结果。

凌晨四点,林蝉终于撑不住了。她躺在二楼的床上,衣服都没换,闭上眼睛,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亮,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大脑的焦虑,她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暗。

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那片珊瑚海里,水很清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水里变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珊瑚是活的——红的、橙的、紫的、绿的,像一座海底的花园。鱼群从她身边游过,不紧不慢的,有一只海龟趴在她脚边的珊瑚礁上,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。

陆眠站在她对面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晒得黝黑的小臂上还挂着水珠。他笑着看她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她问。

“我一直在。”他说。

她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海底,怎么也迈不动。她想喊他的名字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颜色慢慢地洇开、消散。

“别走!”她终于喊了出来。

陆眠没有走。但他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悲伤,像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他即将失去的东西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窗外的天已经灰白了,蝉鸣又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催她起床。
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是陆觉发的,时间是一刻钟前。

“方远来电话了。调查组今天上午十点到。他们要来白房子。”

林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起床,洗漱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眼睛有些肿,脸色不太好,但她没有化妆。她想让那些人看到她的真实的样子——一个等了七年的人的样子。

上午九点半,林蝉站在白房子的门口,看着公路的尽头。

陆觉站在她旁边,穿着黑色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表情冷硬而戒备。赵姐在厨房里煮茶,不时探头出来看一眼院子里的动静。

“他们来了几个人?”林蝉问。

“方远说调查组有五个人。环保局的、公安局的、还有检察院的。另外还有几个媒体的人跟着,但不让进院子,只能在门口拍。”

“方远呢?”

“他会来。但他的伤还没好,走路不太方便。”

林蝉没有再问。她看着公路的尽头,等待着第一辆车出现在视野里。

九点四十五,一辆黑色的SUV拐进了院子。然后是第二辆,第三辆。车门打开,走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严肃——西装革履的,夹着公文包的,拿着录音笔的。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,脸上贴着纱布,左眼淤青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方远。

林蝉第一次见到他本人。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瘦削,颧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。他走到林蝉面前,伸出手。

“林小姐,谢谢。”

林蝉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但握得很用力。“应该是我谢谢你。”

方远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,跟着调查组的人走进了白房子。

调查在客厅进行。

茶几被清空了,那些证据——照片、检测报告、U盘、陆眠的信——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。调查组的人一个一个地拍照、记录、封存。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市环保局的副局长,短发,戴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

“林小姐,这些证据是你从海底找到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?”

林蝉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从陆觉带来遗嘱开始,到她在画里发现坐标,到她和陆觉一起下水,到她在四十米深的珊瑚礁下找到那个金属盒子。她讲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。调查组的人一边听一边记录,没有人打断她。

讲完之后,周副局长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。

“林小姐,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?那片海域是保护区,未经许可潜水是违法的。而且水深超过四十米,没有专业训练和装备,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。”

林蝉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
“我知道。但那些证据在水下等了七年。我不想让它再等了。”

周副局长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
“证据我们先带回去做进一步鉴定。如果确认属实,我们会依法立案调查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陆觉,又看了一眼林蝉,“这件事拖了太久,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
调查组的人走后,方远留了下来。
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林蝉给他倒了一杯茶。他双手捧着杯子,指节上还有未愈的擦伤。

“方记者,”林蝉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方远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“林小姐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关于陆眠的。”

林蝉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我在查方氏集团排污这件事之前,查过他的事故。当时官方结论是潜水减压事故,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。一个经验丰富的海洋学者,怎么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?上浮速度过快,减压时间不足——这些都是初学者才会犯的。”
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
“不多。但我找到一个人,是当时跟陆眠一起出海的船员。他说那天陆眠下水之前接了一个电话,上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对。他本来应该在水下待四十分钟,但只待了二十分钟就上来了。上浮的时候速度很快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”

林蝉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“那个船员现在在哪里?”

“死了。三年前,车祸。”方远的声音很低,“我查过那场车祸的记录——凌晨两点,一个人开车撞上了高速公路的护栏。酒精检测超标,被判定为酒驾。”

“你觉得不是意外?”

方远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“林小姐,我做了十几年调查报道,见过太多‘意外’了。有些人死了,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
方远走后,林蝉在客厅里坐了很久。

赵姐端来午饭,她没有吃。陆觉从楼上下来,在她对面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像两尊雕塑。

“陆觉,”林蝉终于开口,“你哥出事那天,接了一个电话。你知道是谁打的吗?”

陆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不知道。他的手机在那天丢失了,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
“会不会是方家的人?”

“有可能。”陆觉顿了顿,“但没有证据,什么都是猜测。”

林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绿,橙红色的花开得正盛,有几朵已经谢了,花瓣落在草地上,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纸。

“如果那天没有那个电话,”她说,“他会不会就不下去了?会不会就不会出事?”

陆觉走到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“他接了那个电话,然后急匆匆地下海,上浮太快,进了减压舱,砸碎了玻璃——”林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本来可以不下去的。他本来可以好好地上来,跟我说那些他想说的话。然后我们可能会有不一样的七年。不是他在床上躺着,我在床边坐着。是我们在一起,在海边,在白房子里,在石榴树下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陆觉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“陆觉,我好恨。”

陆觉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动物。

“恨完了之后呢?”他问。

林蝉擦了擦眼泪。

“恨完了之后,继续等。”

那天傍晚,林蝉又去了陆眠的房间。

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小王子》,翻到第43页,开始念。

“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,’狐狸说,‘比如说,你下午四点钟来,那么从三点钟起,我就开始感到幸福。时间越临近,我就越感到幸福。到了四点钟的时候,我就会坐立不安……”

她念完之后,合上书,看着陆眠的脸。

“你知道吗,今天调查组来了。他们把你的证据带走了。他们说会立案调查。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但至少,你的东西被看到了。”
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凉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方远告诉我,你出事那天接了一个电话。我不知道是谁打的,也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——不管那个电话说了什么,都不是你的错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你保护了我七年,你保护了那片海。你做得够多了。”

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所以你可以醒过来了。不用再保护谁了。换我保护你。”

房间里很安静。仪器的滴答声、空调的嗡嗡声、窗外隐约的海浪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
他的手指,又动了。

这一次不是微微弯曲,而是——收拢了。

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指握住了。

林蝉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呼吸还是平缓的。但他的手指,在握着她。

“陆眠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陆眠,你听到了吗?”

没有回应。

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
林蝉坐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,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让他松开。她的手被他握着,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不是凉的,是温的。七年了,他的手掌第一次有了温度。
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
“我在这里,”她说,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
窗外,蝉鸣忽然变得很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