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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夏眠时日

林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。

她睁开眼,窗外还是黑的。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。敲门声还在继续,不是赵姐那种温和的叩门,而是用拳头砸的,一下一下,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急迫。

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
走廊里站着陆觉。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。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
林蝉打开门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方远那边出事了。”陆觉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林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“他昨晚出去见一个线人,说要核实最后一批数据。今天凌晨两点,他妻子打电话给我,说他没回家,电话打不通。”

“失踪了?”

“不确定。”陆觉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,“但他在失联之前发了一条消息给我,只有四个字——‘他们来了’。”

走廊里很安静。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尖上。

林蝉靠在门框上,手指冰凉。

“多久了?”

“从失联到现在,快十个小时了。”陆觉深吸一口气,“我已经托人去找了。但方家的人在这座城市的势力你想象不到。他们要藏一个人,你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。”

“报警呢?”

“报什么警?一个成年男性失联不到二十四小时,警方不会立案。何况方家在局里有人,就算立案了,也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
林蝉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很快,很重,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
“也就是说,我们手里的证据,现在是唯一一份了?”

陆觉点了点头。

“方远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备份。他手里的那部分数据,只有他有。如果他出了事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林蝉睁开眼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,那是陆眠的房间。

“还有多久到截稿时间?”

“原定三天,现在还剩两天。”

“两天。”林蝉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头看着陆觉,“如果我们现在把证据交给别的媒体呢?”

“来不及了。方远找的那三家媒体都是信得过的,其他媒体我不敢保证会不会转头就把消息卖给方家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方远手里那部分数据我们没有。没有那些数据,证据链不完整,发出去就是给方家送把柄。”

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开来。
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凌晨四点的海边小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连蝉都还没有开始叫。
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林蝉说。

陆觉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方家的人已经知道你了。那个来警告我们的人,他看到了你。哪怕只是一个背影,他们也知道每年夏天有一个女孩在这里。如果你现在出现在方远的搜索圈里,他们会把你们联系起来。”

“那你去找?”

“我已经在找了。但这件事不能急。急就会出错,出错就会被抓住把柄。”

林蝉攥紧了手指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有一点疼。

“陆觉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方远可能已经——”

“想过。”陆觉打断她,声音很平,“但想有什么用?”

他转过身,往楼梯口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林蝉,这两天你哪里都不要去。待在白房子里,不要出门,不要接陌生电话,不要给任何人开门。赵姐会帮你采购东西。其他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
“你怎么处理?”

他没有回答,走下楼梯,消失在黑暗中。

那天白天,林蝉没有离开白房子。

她坐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公路。偶尔有车经过,她都会盯着看,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。但没有任何一辆车拐进白房子的院子。

赵姐做了午饭,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赵姐做了晚饭,她一口都没动。

“林小姐,你这样不行。”赵姐把饭菜端走的时候,忍不住说,“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,你得吃饭。你不吃饭,哪有力气等?”

等。

林蝉听到这个字的时候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她已经等了七年了。等一个人醒过来,等一个真相浮出水面,等一个结果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,但今天她发现—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,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,是一样的。

都是把心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来。

下午三点,她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有接。

电话响了六声,挂了。然后是一条短信。

“林小姐,我是方远的同事。方远出事了,我知道你和他的合作。请回电。”

林蝉看着那条短信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她没有回。

她给陆觉打了个电话。

“有一个自称方远同事的人给我发了短信,让我回电。”

“号码发给我。不要回,不要理。”

“你觉得是假的?”

“不确定。但现在这种情况下,任何主动找上门的都要当假的处理。方家的人可以冒充任何人。”

林蝉把号码发给他,挂了电话。

她回到窗边,继续看那条公路。

傍晚的时候,陆觉回来了。

他走进白房子的时候,林蝉正在陆眠的房间里。她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,不急不慢,但每一步都很重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陆觉站在门口,衣服上有灰尘,鞋上沾着泥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干裂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
“找到了吗?”林蝉站起来。

陆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陆眠,然后转过身,靠在衣柜上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林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他还活着。但情况不太好。”

“他在哪里?出了什么事?”

陆觉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他被关在城东的一个仓库里。我去的时候,人已经不在了,但我找到了他的手机和一些被撕碎的文件。手机里有他最后拍的照片——他被两个人按在地上,脸上有血。”

林蝉的手捂住了嘴。

“他妻子已经接到了电话。不是绑匪打来的,是方家的人。他们说方远涉嫌‘非法获取商业机密’,已经被‘带走协助调查’。没有说关在哪里,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放出来。”

“这是违法的。”

“对。但在这个城市,方家说的话,就是法。”

陆觉睁开眼,看着林蝉。

“方远手里那部分数据,我找到了。在他的手机里,他发出来之前做了云端备份。虽然手机被摔坏了,但云端数据还在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证据完整了。”

林蝉看着那个U盘,心跳得很快。

“那还等什么?”

“等。”陆觉的声音很沉,“方远现在在他们手里。如果我们现在发稿,他们会知道是方远提供的证据。他们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头上——非法获取、泄露商业机密、诽谤。他可能会坐牢。”

“那如果我们不发呢?”

“方远就白被抓了。证据就白找了。我哥就白躺了七年。”

陆觉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蝉能听出来,那种平静下面是岩浆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林蝉低头看着陆眠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颜色。他躺了七年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的证据被找到了,不知道他的弟弟在替他奔走,不知道她在等他醒来。

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——坏人嚣张,好人遭殃。

“陆觉,”林蝉忽然开口,“你哥日记里写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知道了它们是怎么死的,才能知道怎么让它们活’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陆觉。

“如果方远知道,发这篇报道会让他坐牢,你觉得他会怎么选?”

陆觉沉默了。

“他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”林蝉继续说,“他说他做了十几年的调查报道,被关了三个月,出来之后继续做。这种人,收买不了,也吓不倒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也吓不怕。”

陆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U盘,攥在手心里。

“明天凌晨零点。”他说,“发。”

那天晚上,林蝉没有去陆眠的房间。

她坐在二楼的书桌前,打开速写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她拿起铅笔,开始画画。

画的是海。

不是七年前那片五彩斑斓的海,而是她在四十米深处看到的那片海——灰白色的珊瑚骨架,暗流中微微摇晃的死亡森林。她在画里加了一个人。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穿着潜水服,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,正在往上游。

那个人是她自己。

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:

“第四十米。我找到你了。”

画完之后,她把速写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海、哪里是天。

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陆觉发来的消息: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
然后是第二条:“赵姐煮了面,下来吃。”

她下楼的时候,赵姐已经把面摆在桌上了。清汤面,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。很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,看着就让人安心。

陆觉坐在对面,面前也有一碗面。他没有吃,盯着手机看。

“吃吧。”赵姐把筷子递给他们,“不管天大的事,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林蝉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放进嘴里。

很烫。烫得她眼眶发酸。

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然后她放下碗,看着陆觉。

“几点了?”

“九点四十。”

“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
陆觉点了点头。

赵姐在旁边收拾碗筷,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。她大概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,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,像一根拉满的弦,随时会断。

“赵姐,”陆觉忽然开口,“你先去睡吧。今晚可能会有什么事,但你不用管。关好门,不要出来。”

赵姐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你们小心点。”她说,然后端着碗筷进了厨房。

十一点。

林蝉和陆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摊着那些证据——照片、检测报告、U盘、陆眠的信。他们把这些东西又重新看了一遍,像是某种仪式。

林蝉拿起那封信,又读了一遍。

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在海边画画的人。让她继续画画就好。”

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
“他以为他把我藏得很好,”她说,“但其实他一直在我心里。藏都藏不住。”

陆觉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茶几上的东西,表情很平静。但林蝉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,一圈一圈地转。

“那个戒指,”林蝉问,“是谁的?”

陆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哥的。”

林蝉愣了一下。

“他出事之后,我从医院拿回来的。本来应该给你,但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“但你留着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蝉没有问他为什么。她大概能猜到。一个人走了,剩下的那个总想抓住点什么。一件衣服、一本书、一枚戒指——什么都好,只要能证明他真实地存在过。

“你和你哥的关系,”林蝉说,“比你说的要深。”

陆觉没有否认。

“他是那种人——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但等他走了,你才发现到处都是他的痕迹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时候会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,想起他跟我说过的一句话。很小的事,比如‘别把筷子插在饭上’或者‘开车不要抢黄灯’。然后我就想,哦,他还活着的时候,这些事是他教我的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十一点二十。

“林蝉,”陆觉忽然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他醒了,你会怎么跟他说?”

林蝉想了想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想过很多次,但每次都卡在第一个字上。‘你好’太生分了,‘好久不见’太轻了,‘我想你’太重了。可能我什么都说不出来,就站在那里哭。”

陆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“他会说什么?”林蝉问。

陆觉摇了摇头。

“他这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什么都不说。但他会做一些事。比如帮你把画框扶正,或者把你喜欢吃的东西推到面前。他不会说‘我想你’,但你会知道他想你。”

林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十一点四十。

她的手机震动了。是方远妻子的号码——陆觉下午存给她的。

她接起来。

“林小姐,”对方的声音很哑,像是哭了很久,“方远回来了。”

林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他怎么样?”

“被打得很厉害。脸上都是伤,走路走不稳。但他清醒的。他说让你们按原计划发,不要管他。”

林蝉握着手机,手指在发抖。

“他原话是怎么说的?”

方远妻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说,‘稿子发了,他们就不敢杀我了。杀了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不发,他们才真的会让我消失。’”

林蝉闭上眼睛。

“告诉他,我们发。”

她挂了电话,转头看着陆觉。

“方远回来了。被打得很重,但活着。他说发。”

陆觉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,给方远之前联系好的三家媒体的编辑各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稿子可以发了。按原定时间,凌晨零点。”

十一点五十五。

林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很暗,石榴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。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光,不知道是渔船还是灯塔。

十一点五十八。

陆觉也站了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
十一点五十九。

林蝉的手机屏幕亮了。是方远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他说谢谢你们。”

十二点整。

陆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然后是第二下、第三下。

“发了。”他说。

林蝉看着窗外的海。海面上那点光还在,不闪不灭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举着一盏灯。

“陆觉,”她说,“你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海底四十米的地方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如果你在那里待久了,你会发现其实有光。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,是从珊瑚自己身上发出来的。很弱,但确实有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说那是活着的证明。”

陆觉没有说话。

窗外,蝉鸣忽然响了起来。凌晨零点,蝉开始叫了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、震耳欲聋的喧闹,而是一声一声的,很清晰,像是在报时。

林蝉转身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。

“陆眠,”她轻声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