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眠的手指握住林蝉之后,没有再松开。
林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,不敢动,不敢睡,甚至不敢用力呼吸。她的手被他的手指圈着,那种力度很轻,轻得像是一个刚学会握东西的婴儿,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无意识的痉挛——手指的弯曲是缓慢的、有方向的,像是在寻找什么,找到之后就不再放手。
凌晨三点,赵姐推门进来送水,看到林蝉还坐在那里,叹了口气。“林小姐,你去睡一会儿,我帮你看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蝉的声音很轻,怕惊动什么,“他握着我的手。”
赵姐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陆眠的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“真的……真的在握着。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“我去给陈教授打电话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他交代过的,有任何变化,不管几点,都要打。”
赵姐出去了。林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听着仪器的滴答声,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温度。窗外没有月光,海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来,在窗帘上投出移动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七年前的那个夏天,有一天傍晚,他们在海边的小码头上坐着。她的脚泡在水里,他的脚也在水里。两个人的脚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,谁都没有挪开。
她当时想,如果他伸手过来,她就握住。
但他没有伸手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蝉,你知道海底最深的地方有多深吗?”
“不知道。一万米?”
“一万一千米。马里亚纳海沟。那个地方没有光,没有温度,压力大到能把钢铁压变形。但是——那里有生命。”
她看着他,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。
“很奇怪对不对?”他笑了笑,“在最不可能有生命的地方,生命还是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。”
她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。现在她明白了。
他说的不是马里亚纳海沟。他说的是他自己。
陈教授在天亮之前赶到了。
他从省城开车过来,三个多小时的路程,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有血丝,但精神很好——那种好,是一个医生看到病人出现转机时才会有的好。
他给陆眠做了全面检查。脑电图、心电图、瞳孔反应、肢体反射。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,一边做一边在平板上记录数据。
林蝉站在床边,手还握着陆眠的手——刚才检查的时候她松开了一小会儿,但陆眠的手指没有松开,保持着握拳的姿势,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教授做完检查,摘下听诊器,看着平板上的数据,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样?”林蝉问。
陈教授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陆眠的手。
“他的脑电波比上周活跃了将近百分之四十。这不是药物作用,也不是偶然波动。这是有意识的神经活动。”
“他是不是要醒了?”
陈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林小姐,我从业三十年,见过类似的情况。有些长期昏迷的患者,在某个特定的刺激下,会出现短暂的意识闪现——手指动一下,眼皮颤一下,甚至睁眼几秒钟。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完全苏醒。大部分情况下,这些闪现之后,患者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。”
林蝉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但也有例外。”陈教授继续说,“极少数患者,在出现这些信号之后,会逐渐恢复意识。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天,可能是几周,也可能是几个月。没有人能预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蝉的眼睛。
“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他正在努力。他的大脑在试图恢复功能。至于能不能成功,没有人知道。”
林蝉点了点头,低下头看着陆眠的脸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今天觉得他的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。
“陈教授,”她说,“我能为他做什么?”
“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。”陈教授说,“跟他说话,握他的手,放他熟悉的音乐。这些刺激对他的神经恢复有帮助。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耐心。”陈教授的声音放轻了,“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七年。给他时间,让他自己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陈教授走后,林蝉去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干裂,颧骨比几个月前更突出了。她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。
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看。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陆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天她在船头画画,他坐在她旁边看,忽然说了一句“你笑起来很好看”。她当时以为他在说客套话,回了一句“你也是”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“我不是在客套”。
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他不是在客套。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客套。他只是不擅长说那些好听的话,所以偶尔说一句的时候,就显得格外珍贵。
她擦干头发,下楼。赵姐在厨房里煮粥,看见她进来,赶紧盛了一碗端过来。“趁热喝,我放了红枣和桂圆,补气血的。”
“赵姐,你对我真好。”
赵姐摆了摆手,眼眶又红了。“你对他好,我就对你好。这七年,要不是你每年夏天来,这房子早就冷清了。我一个人照顾他,能做的只有那些护理的事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来了,这房子就有了声音,有了温度。”
林蝉捧着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很甜,甜得她鼻子发酸。
“赵姐,”她放下碗,“你觉得他会醒吗?”
赵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蝉意外的话。
“林小姐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别笑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年夏天,有一天晚上我在他房间里收拾东西,灯关了,只留了一盏小夜灯。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看见他的嘴唇在动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动。”
林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?”
赵姐摇了摇头。“没有声音。但我看他的口型,好像在说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赵姐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。
“蝉。”
上午十点,陆觉来了。
他昨天出去处理一些事情,一整夜没有回来。林蝉看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——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也剪短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嘴唇还是干的,和昨天一样疲惫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林蝉站在门口问。
“省城。见了几个律师。”他走进客厅,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,“方家开始反击了。”
林蝉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凌晨,方氏集团发布了一份声明。说报道中的指控‘严重失实’,说那些照片和检测报告‘来源不明,无法证实真实性’。他们还说要起诉方远和三家媒体‘诽谤’。”
“他们敢?”
“他们什么都敢。”陆觉坐到沙发上,解开西装扣子,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这次不一样。以前他们能压下去,是因为没有实锤。现在证据在调查组手里,他们不敢销毁,只能否认。但否认没有用——那些排污管道还在海里,那些检测数据是真的。只要调查组下去一看,什么都清楚了。”
“调查组会下去吗?”
“周副局长说了,今天下午就安排潜水勘察。”陆觉看了林蝉一眼,“她让我问你,愿不愿意一起去。”
林蝉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你对那片海域最熟悉。而且你是找到证据的人。她说你在场,能起到见证作用。”
林蝉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下午两点,林蝉站在码头上,面前是一艘白色的调查船。
船上站着五六个人——周副局长,两个穿制服的环境监测员,一个摄影师,还有两个潜水员。陆觉站在她旁边,方远也来了,脸上还贴着纱布,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“林小姐,”周副局长走过来,“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。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下潜到证据发现的位置,核实排污管道的存在,并采集水样和沉积物样本。你不用下水,在船上协助我们就行。”
“周局长,”林蝉说,“我想下去。”
周副局长看了她一眼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位置我很熟悉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亲眼看看,七年了,那里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周副局长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但你必须跟我们的潜水员一起,不能单独行动。安全第一。”
林蝉换上了潜水装备。这次不是上次那种简陋的配置——调查组提供的装备是专业的,干衣、双瓶、通信设备,每一样都是顶级的。但她穿上的时候,还是觉得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心里冷。她不知道这次下去会看到什么,但她知道,一定比上次更糟糕。
下水之前,陆觉走到她旁边,递给她一样东西。
是那条腕带,黑色的,上面绣着一只蝉。她上次潜水的时候戴过,回来之后洗了晾在房间里,忘了带下来。
“戴上。”他说。
林蝉接过来,系在手腕上。“你呢?你不下去?”
“我在船上等。”陆觉看着海面,表情有些复杂,“我下去过。上次陪你下去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——我不属于那里。那片海是他的,不是我的。”
林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他在下面等你。”
下水之后,林蝉跟着调查组的潜水员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这次她没有看深度表。她只是看着周围的海水,从浅蓝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蓝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。阳光在十几米的地方就消失了,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里劈开一条窄窄的路,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。
二十五米的时候,她看到了那些白色的珊瑚骨架。
和上次一样,死寂的、灰白的、像一片被烧毁的森林。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——在那些骨架的缝隙里,她看到了别的东西。不是新的珊瑚,不是鱼群,而是一些细细的、像绒毛一样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潜水员通过对讲机告诉她,那是死亡的珊瑚组织残留物。也就是说,这些珊瑚不是突然死掉的,而是一点一点地、慢慢地、痛苦地死去的。
三十米。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
她看到了那棵伞形的珊瑚。和上次一样,它还活着——但颜色更淡了。上次还能看到淡淡的紫色和橙色,这次几乎只剩下灰白色,只有最边缘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色。
它在死。
林蝉停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它的枝条上,那些枝条微微摇晃着,像是在风中,但海底没有风。那是暗流。是这片海域最后的呼吸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它的枝条。
很软。和活着的珊瑚一样软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位置——珊瑚底部,礁石的缝隙里,那个金属盒子曾经待过的地方。现在那里空空的,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巢穴。
她把手伸进去,手指触到了凹痕的底部。
有什么东西。
很小,很薄,像是纸片。她把它拿出来,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展开。
是一张照片。
防水袋包裹着,保存得很好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穿着潜水服,站在船头,对着镜头笑。阳光太强,他眯着眼睛,笑得随意而温暖。
是陆眠。
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,是陆眠的笔迹: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替我看看这片海。”
林蝉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四十米深的海底,没有阳光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。但她觉得他在旁边。不是幻觉,不是错觉,而是一种很真实的、很确定的感知——他就在这里。在这片深蓝里。在这棵珊瑚里。在这张照片里。
他哪里都没有去。
上来之后,林蝉坐在船尾,把潜水服脱到腰间,露出里面的保暖衣。海风吹过来,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她直打哆嗦,但她不想动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。
陆觉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递给她一瓶水。她没有接,把照片递给他看。
陆觉接过照片,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男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是他什么时候拍的?”林蝉问。
“应该是出事前没多久。他那时候在做一个项目,需要长期出海,晒得很黑。我妈看到照片说他瘦了,他说‘瘦了潜水阻力小’。”
林蝉笑了一下,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“他这个人,”她说,“总是这样。什么都往好处说。”
陆觉把照片还给她,站起来,走到船头,背对着她。
“林蝉,”他没有回头,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每年夏天来的时候,他都有反应。不是手指动那种反应——是心率。每次你进他的房间,跟他说话,念书给他听,他的心率都会变化。赵姐注意到的,后来陈教授也注意到了。他们做过记录——你来的时候,他的心率会比平时快百分之十到十五。”
林蝉愣住了。
“陈教授说,那可能是听觉系统对熟悉声音的生理反应。也可能是……他真的听到了。”
陆觉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没有白来。这七年,每一个夏天,他都听到了。”
林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照片。陆眠在照片里笑着,眯着眼睛,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陆眠说的,是她自己说的。七年前那个夏天,她在速写本上写下的那句话。
“今天画了他。画得不好看,因为他比画里好看。”
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船边,看着面前的海。
海面很平静。阳光照在上面,碎金般的光随着波浪起伏。远处的海平线上,有一艘船缓缓移动,不知道是渔船还是货轮。
“陆觉,”她说,“你说他听到了。那他知不知道,我在等他?”
陆觉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他知道。”
林蝉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船舱。
船开始往回开。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,她伸手去拨,手指碰到手腕上那条黑色腕带。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蝉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夏天还没结束。你不用着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