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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夏眠时日

从调查船上回来之后,林蝉发起了高烧。

大概是四十米深的海水加上海风,把她的身体击垮了。赵姐给她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四,吓得脸都白了。陆觉去镇上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,回来的时候林蝉已经躺在床上,裹着两层被子,脸色潮红,嘴唇干裂,但意识还清醒。

“张嘴。”陆觉把体温计递过去。

林蝉含住体温计,眼睛半闭着。几分钟后,陆觉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——三十八度九,烧退了一点,但还在烧。

“吃药。”他把退烧药和温水递过去。

林蝉撑着坐起来,接过药片,塞进嘴里,喝了一大口水,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。她把水杯还给陆觉,重新躺下去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
“陆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哥出事那天,你在哪里?”

陆觉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盒,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在国外。上学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我爸。他打电话给我,说陆眠出事了,让我赶紧回来。”陆觉把药盒放进抽屉里,关上抽屉,“我挂了电话之后,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他是不是又去管闲事了。”陆觉的声音很平,但林蝉能听出来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“他从小就这样。看到不对的事就要管,看到不公平的事就要说。我妈走的时候他抱住我说‘没事,你还有我’。我爸骂他的时候他一声不吭,但该做的事一件不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那时候觉得他傻。后来我才知道,傻的人是我。”

林蝉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开始模糊。退烧药的副作用上来了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她一点一点地淹没。

她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看到的是陆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张从海底带回来的照片,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男人,表情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
林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她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夏天。不是在海边,是在陆眠的车上。他开车送她回学校,车窗摇下来一半,海风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,旋律很轻,像是海浪的声音。

“这首歌叫什么?”她问。

“《The Sea》。”陆眠说,“一个爱尔兰乐队的歌。”

“好听。”

“嗯。”

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车在沿海公路上行驶,一边是山,一边是海。太阳正在落山,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,又从橘色变成紫色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海,觉得这一刻很好,好到她希望这段路永远开不到尽头。

但路还是有尽头的。

车停在她宿舍楼下。她没有立刻下车,他也没有催她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听着那首不知道循环了几遍的歌。

“陆眠。”她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说,等夏天结束了告诉我一件事。什么事?”

陆眠沉默了一会儿。车里的灯光很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侧脸,被仪表盘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“等夏天结束了再说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不能现在说?”
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说了之后,这个夏天就结束了。我想让它再长一点。”

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她懂了。

他不是不想说。他是不敢说。因为他知道,说了之后,有些事情就变了。不是变坏,是变了。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种变化。

她等了七年的那句告白,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说出口了。

只是她没有听懂。

林蝉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她摸了摸额头,烧退了,但衣服被汗浸湿了,黏在身上很不舒服。

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,旁边有一张纸条。赵姐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:“粥在锅里热着,醒了叫我。”

她撑着坐起来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凉的,但还能喝。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,把碗放回床头柜上,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下午六点。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
手机上有几条消息。一条是陆觉发的:“调查组确认排污管道存在,已立案。”一条是方远发的:“谢谢。稿子反响很大,上面有人在问。”还有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棵石榴树。不是院子里那棵,是另一棵,更大,花开得更盛,树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镜头,穿着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
林蝉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在发抖。

她认出了那件衬衫。洗得发白的蓝色,领口有些磨损,左边袖口有一颗纽扣是后来配的,颜色不一样。

那是陆眠的衬衫。

她回拨那个陌生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对方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声。

“你是谁?”林蝉的声音很紧。

沉默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平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。

“林小姐,方总想见你。”

林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
“方总”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她的太阳穴。方氏集团的方总。那个把工业废料倒进海里的人。那个逼得陆眠不得不把证据藏进画里的人。那个让陆眠在海底躺了七年的人。

“见我做什么?”

“方总说,有些误会需要当面澄清。他不想通过中间人传话。”

“没有什么误会。证据都在调查组手里。”

对方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声不大,但让人后背发凉。

“林小姐,证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方总只是想跟你聊聊。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”

“我拒绝。”

“林小姐,”那个声音依然温和,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“方总很少亲自约人。他给了你面子,也希望你给他面子。”

林蝉没有说话。她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
“你再考虑考虑。”对方说完,挂了电话。

林蝉把手机放在床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盯着那张石榴树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删了,把那个号码拉黑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
她需要去看看陆眠。

陆眠的房间很安静。

赵姐刚给他翻过身,换过床单,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,外面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
林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住陆眠的手。他的手还是温的,手指微微弯曲着,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。

“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,”她说,“方家的人。说想见我。”

她没有说“方总”。她不想让那个称呼污染这个房间的空气。

“他说想跟我聊聊。澄清误会。他说证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猜我怎么回的?我说我拒绝。”

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他的手掌很宽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七年前,这双手握过方向盘、写过密密麻麻的数据、在水下帮她调整过呼吸管。现在这双手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,像一个沉睡的承诺。

“陆眠,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你傻。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明明喜欢一个人,就是不说。明明知道有危险,就是不让别人知道。你以为你保护了所有人,但你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没有停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傻的人是我。你说了。你一直在说。在你的日记里,在你的画里,在你的信里。你说了无数次,只是我没有听懂。”
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所以现在换我说。你听好了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陆眠,我喜欢你。不是那种‘夏天结束了就再见’的喜欢。是那种‘不管等多久都愿意等’的喜欢。是那种‘就算你醒不过来,我也会每年夏天都来’的喜欢。是那种——你不在的这七年,我画了无数张你的脸,但没有一张画得像,因为你的眼睛太亮了,我调不出那个颜色。”
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
“你听到了吗?陆眠。我喜欢你。”

房间里很安静。仪器的滴答声、空调的嗡嗡声、窗外隐约的海浪声,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
然后——

她感觉到了。

他的手指,收拢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弯曲,而是实实在在地、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林蝉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呼吸还是平缓的。但他的嘴唇在动。

很轻。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在动。

林蝉凑近,耳朵贴在他的嘴唇旁边。

她听到了。

一个字。

“蝉。”

林蝉冲出房间的时候,撞上了走廊里的陆觉。

她满脸是泪,嘴唇在发抖,手里还攥着陆眠的手——她是握着那只手跑出来的,陆眠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,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。

“他说话了。”林蝉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他说了。他说‘蝉’。”

陆觉的表情变了。他推开林蝉,冲进陆眠的房间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陆眠的脸。陆眠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样平静,但陆觉看到了——他的嘴唇,确实在动。

不是痉挛,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。是试图说话。

“哥。”陆觉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哥,我在这里。”

陆眠的嘴唇停了一下,然后又动了。这次没有声音,但陆觉看懂了。

两个字。

“谢谢。”

陆觉站在床边,看着床上这个躺了七年的人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陆眠的肩膀,像是很多年前他安慰那个失去母亲的弟弟一样。

“不用谢,”他说,“你醒过来就行。”

陈教授在晚上九点赶到了。

这一次他没有做全面检查,只是简单地测试了陆眠的神经反应——用棉签轻触他的眼角、嘴唇、手指。每一项,陆眠都有反应。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不确定的反应,而是明确的、可重复的反射。

“他的意识正在恢复。”陈教授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“速度比我预想的快。可能是之前积累的神经刺激终于达到了某个阈值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能完全醒过来?”林蝉问。

陈教授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周,可能几个月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——他正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
陈教授走后,林蝉坐在陆眠床边的椅子上,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她把椅子拉到离床最近的地方,几乎贴着床边,这样她就能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
赵姐送来了被子和枕头,在旁边的沙发上铺了一个临时床位。“林小姐,你睡这里吧,我守上半夜。”

“不用,赵姐,你去睡。我睡不着。”

赵姐看了看她,没有再劝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
房间里只剩下林蝉和陆眠。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,海浪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地球的心跳。

林蝉握着陆眠的手,把脸贴在床沿上,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、微微抿着的嘴唇,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“陆眠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用着急。我在这里。夏天还没结束。”
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平稳而绵长,像是在对她说:我还活着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她记得最后一个念头。

明天,她还要跟他说一句话。那句她等了七年、迟到七年的告白,她只说了一半。还有一半,她要等他醒过来,亲口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