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夏眠时日 > 第12章 夏眠时日

第12章 夏眠时日

林蝉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——趴在床沿上,一只手握着陆眠的手,脸贴在床单上,枕着自己的手臂。手臂已经麻了,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,但她没有松开手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。她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方远的名字。

“林小姐,”方远的声音比平时急,“你看新闻了吗?”

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
“方氏集团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。他们承认排污管道存在,但说那是‘历史遗留问题’,是前几届管理层的行为,现任管理层‘不知情’、‘零容忍’、‘全力配合调查’。”

林蝉坐直了身体,手臂的麻木感一瞬间被愤怒取代了。“他们想撇清关系?”

“不止。他们还宣布成立一个‘海洋生态修复基金’,第一期投入五千万,用于受损海域的珊瑚礁修复。还说要聘请陆眠——陆眠本人——担任修复项目的首席顾问。”

林蝉愣住了。

“他们知道陆眠昏迷了七年,根本不可能担任什么顾问。他们这么做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把舆论焦点从‘谁污染了海’转移到‘怎么修复海’。这样一来,公众就会觉得他们‘有担当’、‘知错就改’,而不是追究他们过去干了什么。”

“这不是在道歉,这是在洗白。”林蝉的声音很冷。

“对。而且他们还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们联系了陆家。说要和陆家‘共同推进’修复项目,希望陆家能‘不计前嫌’,‘为了海洋生态的大局’合作。”

林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“陆觉知道吗?”

“他应该知道了。我刚给他打了电话,没接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方远。”

林蝉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看着陆眠的脸。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那个害他在海底躺了七年的人正在对着镜头鞠躬道歉、流鳄鱼的眼泪,不知道那些人正在用他的名字给自己脸上贴金。

“陆眠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昏迷之后,这个世界一点都没变好。”

林蝉在楼下找到了陆觉。
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笔,但没有在写。电视开着,,屏幕上正在重播方氏集团新闻发布会的画面。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,对着镜头深深鞠躬,表情沉痛而诚恳。

方建国。方氏集团的掌门人。那个把工业废料倒进海里的人。

林蝉在陆觉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电视屏幕,然后别开了目光。她不想看那张脸。

“你看到新闻了?”她问。

“看到了。”陆觉的声音很平,但林蝉注意到他手里的笔被捏得微微弯曲。

“方远说他们联系了陆家,要合作?”

陆觉把笔放下,靠进沙发里,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今天早上,我爸打电话给我。他说方家提了一个方案——他们出钱,陆家出人,一起做珊瑚修复项目。项目的首席顾问挂我哥的名字,日常运作由陆家的人负责。”

“你爸怎么说的?”

“他说‘可以考虑’。”

林蝉的心沉了下去。“你爸知道方家对你哥做了什么吗?”

陆觉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他知道。但他更在意的是陆家的生意。陆家和方家有十几年的合作关系,如果因为这件事撕破脸,损失的不是方家,是陆家。我爸的立场一直是—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重要的是以后。”

“以后?”林蝉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哥在海底躺了七年,他连‘以后’都没有!你爸跟我说‘以后’?”

陆觉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种很深的自嘲。

“你以为我没跟他吵过?我跟他吵了七年。从陆眠出事那天开始,我就跟他吵。我说‘哥是被方家害的’,他说‘没有证据不要乱说’。我说‘证据就在那片海里’,他说‘你不要犯你哥的傻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就不说了。因为说了没用。他不会因为我说了什么就改变主意。他能看到的只有生意、利益、家族。其他东西,他看不到,也不想看到。”

林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陆眠掌心的温度。
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怎么想的?”

陆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
“我哥出事之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不管花多长时间,我都要把这件事查清楚。不是为了报复,不是为了正义——是为了让他这七年,没有白躺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林蝉。

“所以方家的方案,我不会同意。我爸同意,我也不会同意。”

林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陆觉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重新坐回沙发上,拿起那支笔,“谢他吧。是他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比生意重要。”

那天下午,林蝉做了一件事。

她打开电脑,登录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登录的社交账号。账号的名字叫“蝉鸣”,头像是她画的一只蝉。这是她作为插画师的身份,有十几万粉丝,大部分是喜欢她绘本的读者。

她发了一条动态。

没有配图,只有文字。

“七年前,有一个海洋学者为了保护一片珊瑚海,把证据藏进了我的画里。然后他出了‘意外’,在海底躺了七年。今天,那个污染大海的人站在镜头前鞠躬道歉,说要‘修复海洋’。但他没有说,是谁把海弄脏的。也没有说,那个躺了七年的人,至今还没有醒来。我叫林蝉,我是那个画画的女孩。那片珊瑚海,我亲眼看着它死掉。那个人,我每年夏天都在等他醒来。这不是一篇报道,这不是一个指控。这是一个见证。我会一直等,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”

她按下发送键,然后把电脑合上。

她不知道这条动态会引发什么反应。她不在乎了。七年来,她一直在画里说话,用颜色、用线条、用那些温柔的、安静的图像表达自己。但今天,她不想画画了。她想说。用最直接、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。

几分钟后,手机开始震动。评论、转发、私信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有人哭了,有人骂了,有人问她“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”,有人说“我认识那片海,我小时候去过,它真的很美”。

林蝉没有看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桌上,然后起身去了陆眠的房间。

陆眠的房间里,阳光正好。

窗帘拉开了一半,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陆眠的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。林蝉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
“陆眠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握住他的手,“我今天在网上发了一条动态。说了你的事,说了我的事,说了那片海的事。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。但我觉得,我不能再沉默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沉默了一辈子。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你以为你保护了所有人,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你保护的人,他们想不想被这样保护?”

她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觉得他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想被你保护在真空里。我想站在你旁边,和你一起面对。不管是方家,还是别的什么,我都不怕。我怕的是——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,什么都不让我做,然后一个人躺在那里,让我在外面等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没有停。

“所以从现在开始,我不等了。我要替你说话。你开不了的口,我来开。你发不了的声音,我来发。你可以继续睡,没关系。但外面的事,我来管。”

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你听到了吗?陆眠。我不等了。”

傍晚的时候,陆觉敲开了林蝉的门。

他的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
“怎么了?”林蝉问。

“你的那条动态,”他说,“转发了快十万次了。”

林蝉愣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有一些粉丝,但十几万粉丝里大部分是沉默的关注者,互动率一向不高。十万次转发,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数量。

“有人在下面评论说,他们查到了那片珊瑚海的位置,说要组织志愿者去清理。还有人联系了当地的环保组织,说要发起一个保护倡议。还有人——”陆觉顿了顿,“有人联系了省里的媒体,说想采访你。”

“采访我?”

“对。他们想做一个专题,从你的视角讲这件事。不是报道,是人物特写。他们说,一个画画的女孩,等了七年,潜到四十米深的海底找回证据——这个故事,比任何数据都更有力量。”

林蝉沉默了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故事的主角。在她心里,这个故事的主角一直是陆眠。她只是一个在旁边画画的人,一个每年夏天来陪他的人,一个在海底找回证据的人。她不是一个“故事”。

“你怎么想?”陆觉问。

林蝉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觉意外的话。

“我可以接受采访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采访的时候,我要在他的房间里进行。我要让他听到。”

陆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客套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林蝉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——眼睛弯着,嘴角上扬,整张脸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下来。

“你和我哥,”他说,“真的是一类人。”

那天晚上,林蝉没有去陆眠的房间念书。

她坐在二楼的窗前,面前摊着速写本,手里拿着铅笔。窗外没有月亮,海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一闪一闪地发光。

她翻到速写本的第一页。

那是她七年前画的陆眠——站在船头,逆着光,回头看着镜头。线条还很稚嫩,比例也有些问题,但她能看出来,那个时候的她,已经喜欢上他了。不是因为画得多好,而是因为她画他的时候,笔触是不一样的。更轻,更慢,更小心。像是在画一件怕碰碎的东西。

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第二年、第三年、第四年……每一年的陆眠都不一样。第一年的他是站在阳光里的,第二年的他是坐在船边的,第三年的他是低着头看书的,第四年的他是穿着潜水服准备下水的。越往后,画面越安静,光线越柔和,他的表情越模糊。不是她画不清楚,而是她记不清了。时间是一块橡皮,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记忆里的细节。她记得他的轮廓,但记不清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。她记得他的眼睛,但记不清他看人的时候那种专注的、沉甸甸的目光。

翻到第七年——今年画的。

她停下来了。

那是她前几天画的陆眠——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上没有表情。和前面六幅完全不同。没有阳光,没有大海,没有笑容。只有一个安静的、沉睡的人。

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然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

“第七年。你动了一下。”

她合上速写本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海面上那盏灯塔还在闪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对她说:别急,别急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七年前的那个夏天,有一天傍晚,她和陆眠坐在码头边,看着远处的灯塔。她问他:“灯塔里有人吗?”他说:“以前有,现在都是自动的了。”她说:“那多寂寞啊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不会。它知道有人在看它。”

她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
灯塔不需要有人住在里面。它只需要发光。因为总有人在黑暗里看着它,靠着那一点点光,找到方向。

她转身,走出房间,穿过走廊,推开陆眠房间的门。

房间里很暗,只有小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。她走到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
“陆眠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今天发了一条动态,很多人转发了。他们说想来海边帮忙,想保护那片珊瑚海。你听到了吗?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还有,我答应了接受采访。记者会来这里,在你的房间里,在你旁边。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故事。你的沉默,该结束了。”

窗外,蝉鸣忽然响了起来。一声接一声,铺天盖地,像是在回应她。

林蝉闭上眼睛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夏天还在,”她说,“你不用着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