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林蝉视角)
林蝉画完了第七幅画。
不是陆眠的肖像。是那片海。
她画了很久,从夏天画到秋天,从秋天画到冬天。颜料用了一管又一管,蓝色、绿色、白色、黄色,调了无数次,涂了又刮,刮了又涂。赵姐说她“魔怔了”,陆觉说她“太较真”,陆眠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天坐在轮椅上,看她画画。
她画的是那片珊瑚海——不是七年前活着的那个版本,也不是现在死了的那个版本。她画的是它可能变成的样子。珊瑚重新长出来了,不是原来的颜色,是新的颜色。鱼群回来了,不是原来的那些鱼,是新的鱼群。海还是那片海,但它不一样了。
陆眠看完之后,说了两个字。
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真的?”她问。
“它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画它。”他说,“你画的东西,都会成真。”
林蝉把画挂在客厅的墙上。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,看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。但越看越觉得,不需要改。不是因为她画得好,是因为她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它会好的”。那个念头是真的,所以画出来的东西就是真的。
方远来采访的时候,看到这幅画,问能不能拍一张照片放在报道里。林蝉说可以。方远拍完照片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小姐,你这幅画,比那些数据更有力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数据告诉人们海死了。你这幅画告诉人们,海还可以活过来。”
后来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,有人在那幅画的照片下面留言。有人说“我看到了希望”,有人说“我想去海边看看”,有人说“我捐了一百块钱给珊瑚修复基金”。还有一个人说“我哭了”。
林蝉看到那条留言的时候,也在哭。
她不是容易哭的人。但这几年,她哭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感动。感动于陆眠醒过来了,感动于那片海还有人记得,感动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愿意为了一片远方的海捐出一百块钱。
陆眠问她:“你哭什么?”
“有人捐了一百块钱。”
“给谁的?”
“给珊瑚修复基金。”
陆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百块钱能买什么?”
“能买一株珊瑚苗。”
“一株。”
“嗯。一株。”
陆眠看着墙上的画,看了很久。
“一株也好,”他说,“一株也是活的。”
林蝉擦了擦眼泪,走到画架前,拿起画笔,在那片海里加了一株小小的珊瑚。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如果你知道它在哪儿,就能看到——它在画面的右下角,在一棵大珊瑚的旁边,刚冒出头来,像是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。
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:
“第七年。它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