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陆觉视角)
陆觉第一次见到林蝉,不是在白房子,是在一本书上。
那是陆眠出事后的第二年。他在整理陆眠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本绘本。封面是一只蝉趴在树枝上,背景是大片大片的蓝色。作者署名“蝉鸣”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行字:“献给那个教我认珊瑚的人。”
他那时候不知道“蝉鸣”是谁。他查了很久,查到了林蝉的名字、学校、出版社。他买了她所有的绘本,每一本。不是因为她画得好——虽然确实画得很好——是因为他在那些画里看到了陆眠。珊瑚、海、灯塔、石榴树。全是陆眠跟他说过的东西。
他想,这个人在用画画的方式,纪念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人。
他开始关注她。不是跟踪,是关注。她的新书发布会、签售会、插画展,他都会去。不是去见她,是远远地站着,看她。看她怎么跟读者说话,怎么签名,怎么笑。她的笑和陆眠描述的不一样。陆眠说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但他看到的她,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别的东西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后来他知道了,那层雾叫等待。
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。不是不敢,是觉得没有资格。他是陆眠的弟弟,是陆家的儿子,是那个没有站出来帮哥哥说话的人。他有什么资格走到她面前,说“你好,我是陆觉”?
所以他只是买她的书,收藏她的画,远远地看着她。像看一座灯塔——知道它在那里,知道它在发光,但知道那光不是照向自己的。
后来他去了白房子。不是因为遗嘱,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每年夏天都来的人。他想知道,七年了,她还在不在。
她在。
她站在走廊里,逆着光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疏离。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。
他跟她说了第一句话:“林蝉?”
她回:“我是。你是陆觉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她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陆眠为什么选她。不是因为她的画,不是因为她的声音,不是因为她的眼睛。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座灯塔,而陆眠是那个在海上的人。灯塔不需要知道海上的人是谁,它只需要发光。海上的人也不需要知道灯塔的名字,他只需要朝着光的方向走。
后来他陪她下水,陪她找证据,陪她等陆眠醒来。他做了很多他以前不敢做的事。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,是因为他发现,有些事不做,会后悔一辈子。
陆眠醒过来之后,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看到陆眠的眼睛,怕那双眼睛里有责怪、有怨恨、有失望。他承受不起。
但陆眠看到他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瘦了。”
不是“你怎么才来”,不是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救我”,不是“你帮方家做了那么多年生意,你还有脸来见我”。
是“你瘦了”。
陆觉站在走廊尽头,面朝墙壁,哭了。
他哭的不是委屈,不是愧疚,是释然。他等了七年,等一个原谅。而陆眠给他的,比原谅更多。
后来他问陆眠:“你怎么不骂我?”
陆眠说:“骂你什么?”
“骂我没用。骂我帮方家做事。骂我没有早点把证据拿出来。”
陆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拿了,”他说,“你拿了那些画,那些书。你每年都去她的签售会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陆觉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赵姐说的。”陆眠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她说有个男的,每年都来白房子,站在院子里看石榴树,看了好几年。她说那个人长得像我。我想,那应该是你。”
陆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陆眠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陆觉的肩膀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弟。”
陆觉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陆眠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。他想,这只手砸碎过玻璃,写过密密麻麻的数据,画过一只蝉。这只手做过很多事,但没有一件事,是为了自己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以后换我来。”
“来什么?”
“保护你。”
陆眠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