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陆眠视角)
陆眠记得那个夏天所有的细节。
他记得林蝉第一次出现在讲座上的样子——扎着马尾,穿着白T恤,背着画筒,在闷热的礼堂里找位置坐下,掏出速写本,转着铅笔,百无聊赖地等着讲座开始。他上台的时候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开始画。
他记得自己讲珊瑚白化的时候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飘。她在画画,画得很认真,咬着笔头,皱着眉头,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PPT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他当时想,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片海。
他记得第一次带她去潜水。她在水下的样子像个小孩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成O型,看到珊瑚就指,看到鱼群就拍他的手臂,兴奋得差点把呼吸管吐出来。上来之后她坐在船边脱脚蹼,说了第一句让他心动的话——“我要把这里画下来。”
他说“好”。但他在心里说的是:我要把你留下来。
他记得那天傍晚,他们在海边的小饭馆吃饭。她点了一份炒饭,他要了一份海鲜面。两个人坐在露台上,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。她忽然问他:“你为什么学海洋生物?”
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很官方的话。但他没说的是:因为海很大,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秘密。比如,我喜欢你这件事,我还没有准备好让它浮出水面。
他记得那个夏天的每一天。
记得她画珊瑚时咬笔头的习惯。记得她不会用筷子夹花生米,每次都要用勺子舀。记得她怕晒黑但又不肯戴帽子,说帽子会压坏发型。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记得她叫他“陆眠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好听。
他本来打算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告诉她。
不是用说的——他不擅长说那些话。他打算送她一幅画。他画了一整个夏天,画的是她坐在船头画画的样子。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她的白裙子被海风吹起来,头发遮住了半张脸,但她眼睛里的光,遮不住。
画没有送出去。
出事之前,他把那幅画藏在了白房子的阁楼里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,也许是因为觉得那幅画画得不好,也许是因为觉得时机不对,也许是因为——他怕送出去之后,有些事情就真的开始了,而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后来他躺在病床上,什么都动不了,什么都说不了,但那幅画一直在他的脑子里。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她的白裙子被海风吹起来。
他想,如果他能醒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幅画找出来,送给她。
他醒过来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找画。
是看她。
她瘦了。比他记忆里的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了,下巴尖了,眼睛底下有青黑。但她还是好看的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,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好看。
他看着她,想说“你瘦了”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谢谢你”,想说“我想你”。但他只说出了一句。
“你瘦了。”
因为那是真的。
后来她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画的那幅画?”
“那个夏天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不送给我?”
“觉得画得不好。”
“画的是什么?”
“你。”
“我在干什么?”
“画画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你在画一个在画画的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画的是我,还是你看到的我?”
陆眠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你看到的我,”她说,“和你心里的我,是同一个吗?”
陆眠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,”他说,“你比我画的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陆眠,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你。等你的时候,一直在想你说话的样子。想着想着,就学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