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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夏眠时日

陆眠醒来的第三天,方远来了。

他来的时候带着一整个摄制组。不是方远的主意,是杂志社的安排——他们要做一期关于那片珊瑚海和陆眠的深度报道,文字、图片、视频,全媒体呈现。方远在电话里跟林蝉解释了很久,说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,说摄制组可以只拍空镜不拍人,说一切以陆眠的康复为重。

林蝉把电话拿到了陆眠的床边,让他自己听。

陆眠听完之后,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让方远愣住的话:“让他们来吧。但要带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那片海的水样。最新的。”
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
林蝉挂了电话,看着陆眠。他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苍白,嘴唇还是干裂,但眼睛很亮。那种亮不是激动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光。

“你要水样干什么?”林蝉问。

“看看。”陆眠说,“看看它还能不能活。”

摄制组来的那天,是陆眠醒来的第五天。

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,阳光很好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小青果又大了一圈,青青的、硬硬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赵姐在门口迎他们,表情有些紧张——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扛着机器进白房子。

方远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。他的脸上还贴着纱布,但淤青已经消了大半,走路也不瘸了。他看到林蝉,点了点头,然后把保温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打开。

里面是一个玻璃瓶。透明的,密封的,装着大半瓶海水。颜色不是蓝色的,是灰绿色的,带着一些浑浊的悬浮物。

“这是上周从那个位置采的。”方远说,“离排污管道最近的采样点。”

林蝉接过玻璃瓶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东西,像是某种沉淀物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珊瑚骨骼碎屑。”方远说,“那个位置的珊瑚已经死光了。剩下的只有这些。”

林蝉把瓶子放在茶几上,没有说话。她上楼去叫陆眠——不,不是叫,是去问他。陆眠还不能下床,甚至还不能坐起来。他醒过来的这五天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醒着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话,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陈教授说这是正常的,长期卧床的人心肺功能会下降,需要时间恢复。

林蝉推开门的时候,陆眠正醒着。他看着天花板,听到门响,转过头来。

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方远带了水样。你要看吗?”

“看。”

林蝉走到床边,弯下腰,把手臂伸到他的背后,慢慢地、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一点,把枕头垫在他身后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吃力,陆眠的脸上露出疼痛的表情,但他没有出声。等靠好了,他喘了几口气,然后点了点头。

林蝉把玻璃瓶拿到他面前,举着,让他看。

陆眠看着瓶子里灰绿色的海水和白色的碎屑,看了很久。

“它死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很平,但林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确认。像是一个医生看着一张检查报告,确认了自己早已知道的结果。

“方远说调查组准备做修复。”林蝉说,“会种新的珊瑚。”

陆眠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林蝉把瓶子递给他。他的手在发抖,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瓶子握住。他把瓶子举到眼前,晃了晃,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在灰绿色的水里旋转、下沉、旋转、下沉。

然后他把瓶子还给林蝉。

“种不活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土死了。种什么都活不了。”

林蝉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陆眠闭上眼睛,靠回枕头上,呼吸有些急促。

“先治土。”他说,“土活了,珊瑚才能活。”

摄制组在客厅里架好了机器。

方远的意思是不进陆眠的房间——他说那是私人的空间,不适合拍摄。他们可以在院子里拍,可以在客厅里拍,可以在码头上拍。但陆眠的房间,除非陆眠自己同意,否则不进去。

陆眠听林蝉转述了方远的话之后,说了一句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林蝉愣住了。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陆眠看着她,“有些话,想在房间里说。”

摄制组进房间的时候,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把椅子、一个床头柜、一面窗户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很瘦,很白,像是用纸折出来的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听到动静,慢慢转过头来。

摄影师扛着机器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方远推了他一把,他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把机器架在床尾的位置。灯光师在窗户上加了一层柔光布,把原本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。收音师把话筒举到床的上方,尽量避免拍到画面里。

一切准备就绪。方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

“陆眠,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说话。”方远的声音很轻,“你刚醒过来,如果累了随时停下来。不用勉强。”

陆眠微微点了点头。

方远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陆眠。
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你在海底躺了七年。这七年里,你听到过什么吗?”

陆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听到过。”

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
“声音。”陆眠说,“很多声音。仪器的声音,空调的声音,海浪的声音。还有人的声音。”

“谁的声音?”

“赵姐的。她每天跟我说话,说今天买了什么菜,天气怎么样。还有她的。”陆眠的目光移向站在窗边的林蝉,“她每年夏天来,念书给我听。同一本书,同一段。念了好多年。”

方远看了一眼林蝉,又看回陆眠。

“你听到了她念的内容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
陆眠的目光又移向林蝉,停了几秒。

“知道。蝉。”

方远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。

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你出事那天,发生了什么?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陆眠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接到一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说,如果我不把证据交出来,他们会找到蝉。”

林蝉的手捂住了嘴。

“我下水了。不是为了找证据,是为了把证据藏好。我知道他们在盯着我,如果我把证据带在身上,会被他们拿走。所以我把它藏在海底,藏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上浮太快了。”陆眠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没来得及做减压。在水里就失去了意识。后来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后来在舱里醒了一次。很黑,很小,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。以为还在水下。想出来。”

他抬起右手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痕。

“砸了玻璃。”

方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。

“你知道方建国被抓了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想对他说什么?”

陆眠想了想。

“那片海死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赔不活的。”

采访结束后,摄制组撤到了院子里。

方远在客厅里看回放,摄影师把刚才拍的素材导出来,一帧一帧地检查。收音师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林蝉端了几杯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方远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“林小姐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让他愿意说话。”方远的声音很低,“我采访过很多人,有些人说了很多,但什么都不说。他说的不多,但什么都说了。”

林蝉在沙发上坐下,端起自己的水杯。

“方记者,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,会怎样?”

方远想了想。

“方建国的案子已经在走了,证据确凿,跑不掉。但光抓一个人没有用。那条产业链还在,那些排污的管道还在,那片海还是死的。报道能做的,是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。知道的人多了,盯着的人就多了。盯着的人多了,就没人敢再往海里倒东西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可能不会很快。可能需要五年,十年,甚至更久。但至少,有人开始看了。”

林蝉端着水杯,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水,看了很久。

“方记者,”她说,“你觉得那片海还能活过来吗?”

方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
那天晚上,林蝉在陆眠的房间里念完了《小王子》。

不是第43页,是最后一页。

“‘这就像花一样。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,那么夜间,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。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。’”

她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陆眠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看起来很累,但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。

“念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说过,你最喜欢这一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陆眠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
“因为不管你在地球上,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,只要抬头看,就能看到那朵花。它一直在那里。”

林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放在他的手旁边,两个人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。她没有把手移过去,他也没有把手移过来。他们就那么放着,近在咫尺,但没有碰。

“陆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夏天快结束了。”

陆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会留在这里吗?”

陆眠看着她的侧脸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
“你呢?”他问。

林蝉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每年夏天都来。但今年——我不想走了。”

陆眠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指,慢慢地、慢慢地移过来,碰了碰她的手指。先是食指,然后是中指,然后是无名指。一根一根地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最后,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扣住了。
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他说。

林蝉没有走。

她把工作室的事搬到了海边。赵姐帮她收拾了二楼那个朝东的房间,把书桌挪到窗前,把画架支在光线最好的地方。她在窗前画画,画海,画珊瑚,画石榴树,画院子里晒太阳的猫。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,下楼,推开陆眠房间的门,看看他还在不在。

他一直在。

日子变得很慢。早上她推着轮椅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——他现在能坐起来了,虽然时间不长,但足够在石榴树下待一会儿。他坐在轮椅上,她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看着那棵树上青青的果实,谁也不说话。

“石榴什么时候熟?”她问。

“九月。”他说。

“那快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有时候赵姐会端着水果出来,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桌上。有时候陆觉会从省城过来,带一些公司的文件给陆眠看——陆眠说他想了解一下这几年公司的情况,陆觉说“你看不懂”,陆眠说“你讲我就懂”。于是陆觉坐在石榴树下,给陆眠讲公司这几年的经营状况、投资方向、组织架构调整。陆眠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问得很准,准到陆觉会愣一下,然后说“你怎么知道的”,陆眠就说“猜的”。

陆觉不信。林蝉也不信。但没有人拆穿他。

八月底的时候,石榴开始红了。

不是全红,是一点一点地、从底部开始,慢慢地染上颜色。先是一小片,然后是一大块,最后整颗果实都变成了深红色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把树枝压弯了腰。

林蝉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石榴,数了数。十二颗。

“十二颗。”她跟陆眠说。

陆眠坐在轮椅上,也仰着头看着那些石榴。

“够吃一阵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吃吗?”

“吃。你剥。”

林蝉笑了。“凭什么我剥?”

“因为你剥得好。不破皮,不流汁。”

“你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

七年前的那个夏天,她在海边的小摊上买了两颗石榴,坐在码头上剥给他吃。她剥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,把红色的果粒从白色的内膜上拨下来,放在手心里,递给他。他一颗一颗地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吃很珍贵的东西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石榴有什么好吃的,全是籽。”

“就是吃籽。”

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石榴的果肉很少,大部分都是籽。但它把每一颗籽都包得很紧,很甜,像是在说: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,但这些都是我的全部。

九月的第一天,陆眠第一次尝试站起来。

陈教授说他的肌力恢复到了三级,可以试着在辅助下站立。赵姐把床边的杂物清空,陆觉从省城带了一副助行器过来,林蝉站在陆眠面前,伸出手。

“来。”她说。

陆眠看着她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撑着床沿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坐起来。他的手臂在发抖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把脚放到地上,穿上拖鞋,然后扶着助行器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站起来。

他站起来了。

不是完全直的,膝盖还是弯的,身体在发抖,需要助行器支撑大部分体重。但他站起来了。七年来的第一次,他的脚踩在了地上。

林蝉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的脸——他比她高很多,即使弯着腰,她还是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
“你比我高。”她说。

陆眠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一直比你高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以前你是坐着,我是站着。现在反过来了。”

陆眠没有说话。他松开助行器的一只手,慢慢地、吃力地抬起来,放到她的头顶上,比了比。她的头顶到他的下巴。

“还是比你高。”他说。

林蝉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陆眠的手从她的头顶滑下来,落到她的肩膀上,轻轻地、稳稳地,搭在那里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你哭了。”

“那是汗。”

陆眠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。他没有拆穿她,只是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拿下来,重新扶住助行器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去院子里。看看石榴熟了没有。”

林蝉擦了擦眼泪,走到他旁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腰。两个人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从房间走到走廊,从走廊走到楼梯口。楼梯下不去,他们就在楼梯口停下来了。透过走廊的窗户,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
石榴红了。十二颗,全红了。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在午后的阳光下,像十二颗小小的、红色的太阳。

陆眠看着那些石榴,看了很久。

“熟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摘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眠转过头,看着林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是海的颜色,不是天空的颜色,是一种很暖的、像是秋天的土地的颜色。

“林蝉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夏天结束了。”

林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年还会来吗?”

林蝉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小指勾住他的小指。

“拉钩。”

陆眠笑了。他的手指勾住她的,轻轻摇了摇。

“拉钩。”

窗外,蝉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红色的果实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、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。

夏天结束了。

但白房子还在,海还在,石榴树还在。

他们还在。
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