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陆眠的房间出来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蹲在床边,脸埋在他的掌心里,哭了很久。眼泪把他的手指浸得湿漉漉的,他没有缩回去,反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、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做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。
后来是赵姐进来了。赵姐端着晚饭进来,看到陆眠睁着眼睛,手里的托盘直接掉在了地上。粥碗碎了,小米粥淌了一地,她顾不上收拾,扑到床边,看着陆眠的脸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话:“醒了……真的醒了……”
然后赵姐也哭了。三个人在房间里哭成一团,只有陆眠没有哭。他躺在床上,看看林蝉,又看看赵姐,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很轻很弱的笑,像是在说:我回来了。
陆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进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床上那个睁着眼睛的人,表情很平静,但林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把手插进裤袋里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进来,走到床边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陆眠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很哑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
陆觉听到这句话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陆眠的肩膀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,站了几秒,然后走了出去。
林蝉追出去的时候,看到陆觉站在走廊的尽头,面朝墙壁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他身后,等了一会儿,然后听到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七年了,他第一句话就是‘你瘦了’。”
林蝉没有说话。
“他就不能骂我一句吗?”陆觉的声音有些变形,“就说‘你怎么没来看我’或者‘你怎么把公司搞成这样’——什么都行。偏偏说‘你瘦了’。”
林蝉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面白墙。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她说。
陆觉沉默了很久,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转过身,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的表情。但他的眼睛是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,看起来一点都不冷硬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陈教授在来的路上了。在他到之前,我们得看着他,别让他乱动。”
“他动不了。”林蝉说。
“也是。”陆觉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轻的、很短的、带着眼泪的笑。但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、不是因为礼貌或者客气而发出的笑。
陈教授在晚上九点赶到了。
他这一次没有开快车。他到的时候,白房子的灯全亮着,像是过节一样。赵姐在厨房里忙活,煮了满满一锅粥,炒了好几个菜,还把冰箱里冻了半年的排骨拿出来炖了。整栋房子弥漫着饭菜的香味,和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、热腾腾的、活着的气息。
陈教授给陆眠做了全面检查。这一次检查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,每一个项目都反复做了好几遍。林蝉和陆觉站在门外,透过门缝往里看,看到陈教授用手电筒照陆眠的瞳孔,让他跟着手指的方向转动眼球,让他试着握拳、张开、再握拳。
每一步,陆眠都做到了。很慢,很吃力,但都做到了。
陈教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然后看着林蝉和陆觉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。
“他的意识是清醒的。认知功能基本正常,语言功能有轻度障碍,需要康复训练。四肢肌力在二级到三级之间,暂时不能下床,需要长期康复。但总的来说——他会好起来的。”
林蝉靠在墙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“陈教授,”陆觉问,“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?”
陈教授想了想。
“他现在的情况,主要是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,加上脑损伤后遗症的轻度影响。如果康复训练跟得上,半年左右可以坐起来,一年左右可以尝试站立和行走。语言功能恢复会快一些,可能几个月就能正常交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的身体毕竟躺了七年,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出事前的状态。关节可能会有永久性的活动受限,肌肉力量也不可能达到正常人的水平。至于有没有其他后遗症,现在还不好说,需要进一步观察。”
“他能画画吗?”林蝉问。
陈教授看了她一眼,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用右手画画?他的右手肌力恢复得不错,握笔应该没问题。但要画很精细的东西,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练习。”
林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她不在乎他能不能画画。她只在乎他还活着。
陈教授走后,林蝉回到陆眠的房间。赵姐已经把洒了的粥收拾干净了,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新煮的白粥,还冒着热气。陆眠躺在床上,眼睛半闭着,看起来很疲惫,但听到她进来的声音,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“别撑着,”林蝉在床边坐下,“困了就睡。”
陆眠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怕你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林蝉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。
林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不走。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陆眠的手指收拢了,握住她的手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几秒钟之后,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。他睡着了。
林蝉坐在床边,看着他睡着的脸。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、微微抿着的嘴唇—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七年前的那个夏天,他送她回宿舍,车停在楼下,她下车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陆眠,你以后想住在哪里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海边。一栋白房子,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。”
“为什么是石榴树?”
“因为石榴花开的时候很好看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石榴的英文是pomegranate,传说中冥界之神吃了它,每年有半年时间要留在冥界。但他心甘情愿,因为剩下的半年,他可以在人间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他在说什么。现在她懂了。
他不是在说石榴。他是在说自己。如果可以,他愿意用半年的时间在黑暗里,换半年的时间在她身边。
林蝉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陆眠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用去冥界。你就在人间。你哪里都不用去。”
陆眠睡了几个小时,半夜醒了一次。
他醒的时候,林蝉还坐在床边,没有睡。她正在看手机,方远发来的消息说方建国的案子有了新进展——有人在调查组介入之前试图销毁排污记录,被当场抓获,那个人是方建国的小舅子。消息的最后一句是:“这次他跑不掉了。”
林蝉正准备回复,感觉到手里的手动了一下。她低头,看到陆眠睁着眼睛,正看着她。
“醒了?”她把手机放下,“要喝水吗?”
陆眠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蝉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,插了一根吸管,凑到他嘴边。他含住吸管,喝了两小口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林蝉轻轻拍他的胸口,等他咳完了,把水杯放回去。
“慢点喝,别急。”
陆眠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让林蝉意外的问题。
“画呢?”
“什么画?”
“第七幅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画了我的眼睛。”
林蝉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画了你的眼睛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那时候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陆眠说,“你说你画了第七幅,画了我的眼睛。你说你调了很久的颜色,用了钴蓝加一点白。”
林蝉的手捂住了嘴。
“你都听到了?这些年,我说的话,你都听到了?”
陆眠看着她,目光很温柔。
“不是全部。但有些听到了。你说每年夏天都来,你说画了七幅画,你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你调不出我的眼睛的颜色。”
林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拼命忍着,但忍不住。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落在床单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你听到了,”她说,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醒过来?”
陆眠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,又移回来。
“醒不过来,”他说,“但听到了。”
林蝉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。她哭了很久,哭到肩膀发抖,哭到上气不接下气。陆眠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她,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、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,和几个小时前一样。
等她哭完了,抬起头,看到陆眠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陆眠,”她说,“你哭什么?”
陆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哭了,”他说,“我就想哭。”
林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她觉得自己大概疯了,但她不在乎。
她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。那里有一滴眼泪,将落未落的,在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,滑了下来,落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你的眼睛,”她说,“果然是钴蓝加一点白。”
陆眠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眼泪,是光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,陆觉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林蝉正趴在床沿上睡觉,一只手还握着陆眠的手。陆眠已经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听到门响,转过头来。
陆觉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表情有些尴尬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醒过来的哥哥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陆眠说。
陆觉走进来,把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——放在林蝉那边——另一杯自己端着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一眼林蝉睡着的姿势,皱了皱眉。
“她就这么睡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“脖子会断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陆觉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旁边的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,轻轻盖在林蝉身上。林蝉动了动,但没有醒,只是把脸转到了另一边,继续睡。
陆觉重新坐下来,端着咖啡,看着陆眠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建国被抓了。”
陆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觉意外的话。
“证据够吗?”
“够。排污管道、检测报告、当年的纸质记录,都有。他小舅子试图销毁证据的时候被抓了现行。这次翻不了盘。”
陆眠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想说点什么吗?”陆觉问。
陆眠想了想。
“那片海呢?”
陆觉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。“调查组说珊瑚白化很严重,但还有一些活着的。他们打算做修复。”
“嗯。”
陆觉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。七年前,他问陆眠为什么要去查方家,陆眠说“因为那片海快死了”。七年后,他醒过来的第二天,问的第一件事不是“我躺了多久”,不是“公司怎么样了”,不是“我爸呢”——而是“那片海呢”。
“哥,”陆觉说,“你还是没变。”
陆眠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也没变。还是喜欢端两杯咖啡,但自己喝两杯。”
陆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咖啡杯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,忽然笑了。
“这杯是给她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。端两杯,说是给她的,最后自己喝两杯。”
陆眠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林蝉醒来的时候,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。
她坐起来,脖子酸得咔咔响,揉了揉,发现陆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咖啡杯,正和陆眠说话。两个人说的都是很日常的事——公司、天气、赵姐做的粥太咸了。像是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七年,像是昨天他们还在这样聊天。
“醒了?”陆觉看到她坐起来,把床头柜上那杯咖啡递给她,“凉了,将就喝。”
林蝉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,苦的,但她觉得很好喝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她问。
“聊赵姐的粥。”陆觉说,“他说太咸了,我说不咸,他说你尝尝,我说我尝了,不咸。他说你的味觉有问题。”
林蝉看了一眼陆眠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,但林蝉看出来了。
“赵姐的粥确实咸了。”林蝉说。
陆眠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两票对一票。”陆眠说。
陆觉看了看林蝉,又看了看陆眠,然后站起来,把咖啡杯放在桌上。
“行,你们两票对一票。我去跟赵姐说,让她少放半勺盐。”
他走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蝉和陆眠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把被子照出一片暖暖的光。林蝉端着咖啡杯,坐在床沿上,看着陆眠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累。”陆眠说,“说话累,睁眼累,呼吸都累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话,闭着眼睛休息。”
“不想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闭了就看不到你了。”
林蝉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。她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,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陆眠。
“陆眠,你现在是清醒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林蝉。蝉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哪里吗?”
“白房子。海边。院子里有石榴树。”
“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?”
陆眠沉默了一下。
“七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说了。每年夏天来的时候,你都说‘今年是第几年’。”
林蝉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。她拼命忍着,不想在他面前哭,但忍不住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最后还是掉了下来。
“陆眠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七年,两千五百多天。我每年夏天都来,在你床边念书,跟你说话,给你看我画的画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,但我还是在说。因为我怕——我怕如果我不说,你就真的听不到了。”
陆眠看着她,目光很安静。他等她说完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
林蝉愣了一下。
“你每年念《小王子》,都是同一段。四点钟来,三点钟就开始幸福。”
林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还念了我的日记。最后一篇。‘今天要出海。最后一次下潜。’你念的时候哭了。”
“你听到了?”林蝉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全都听到了?”
“不是全都。”陆眠说,“有些听到了,有些没听到。但你哭的那几次,都听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哭的时候,声音会变。会抖。会很小。我不喜欢那个声音。所以每次听到,就想醒过来,让你别哭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是海一样的东西。
“但醒不过来。”
林蝉把脸埋进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陆眠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慢慢地、吃力地,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。
和七年前一样。
七年前的那个夏天,她坐在船头画画,画到一半忽然哭了——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那天是她妈妈的忌日。陆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,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走过来,伸出手,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,说了一句:“没事,我在。”
七年后的今天,他又说了同样的话。
“没事,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哑,但很稳,“我在。”
林蝉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样亮,琥珀色的,像是装着一整片海。
“陆眠,”她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窗外,蝉鸣如潮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暖暖的,亮亮的,像是谁在上面镀了一层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