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下落不明 > 第5章 星河予你

第5章 星河予你

立夏过后,白日渐长。

谢春生发现,这些日子他总盼着放学。盼着那个人从巷口出现,盼着两个人并排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塘街上,盼着在那棵老柳树下多待一会儿,哪怕什么话都不说,只是看着河水发呆,也觉得很好。

他知道自己不对劲。

可他不想改。

那日午后,陈岩忽然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问:“谢春生,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
谢春生心里一跳,面上却强装镇定:“说什么呢?”

“还装,”陈岩嗤笑一声,“你最近老发呆,上课发呆,下课发呆,连去小卖部都发呆。老实交代,看上谁了?”

谢春生推开他凑过来的脸:“走开,没有的事。”

陈岩还要再问,上课铃响了,他悻悻地缩回自己的座位。

谢春生翻开课本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对面三班的教室,靠窗的倒数第二排,那个人的座位。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,低着头,不知在写什么。

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一节课。

下课的时候,他往三班跑了一趟,说是借书。其实就是想从那人的窗前经过,看一眼,看一眼就够了。

可那人没在座位上。

他站在走廊上,往四周望了望,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正要走,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。

他回头,是谢秋死。

那人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,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。可谢春生就是从那淡淡的表情里,看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谢秋死问。

谢春生咧嘴笑了笑:“路过,路过。”

谢秋死看着他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浅,可谢春生看见了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“晚上,”谢秋死忽然说,“有空吗?”

谢春生一愣:“有啊,怎么了?”

谢秋死顿了顿,说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---

那天放学,谢春生推着单车,跟谢秋死走了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。

他们过了山塘街,过了渡僧桥,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,越走越偏,越走越静。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,越来越旧,最后只剩下一些废弃的老宅,墙头长满了野草,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

“这是哪儿?”谢春生问。

谢秋死没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巷子尽头,出现一道破旧的木门。谢秋死推开木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谢春生跟进去。

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园子,杂草丛生,荒芜得很。可园子尽头,有一座小小的假山,假山旁边,立着一架生锈的铁梯,通向屋顶。

谢秋死走到铁梯前,开始往上爬。

谢春生愣了愣,把单车往墙边一靠,跟着爬了上去。

铁梯很陡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锈迹蹭了一手。他爬到顶,抬起头,忽然愣住了。
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屋顶,铺着灰色的瓦片。瓦片上长着几簇青苔,绿得发亮。屋顶的边缘,没有围墙,没有栏杆,只有一片空旷的天空。

此刻,夕阳正沉到天边,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。云彩被镶了一道金边,层层叠叠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。

谢秋死已经走到屋顶中央,在瓦片上坐了下来。

谢春生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
山塘街在他们脚下,河水泛着金光,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,船娘的歌声被风吹散,听不真切。更远处,虎丘塔的轮廓隐约可见,立在暮色里,像一尊沉默的老人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?”谢春生问。

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时候来过。”

谢春生转头看他。那人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,眉眼沉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“和你爸妈?”他问。

谢秋死顿了顿,摇了摇头:“一个人。”

谢春生不再问了。

他知道谢秋死家里的事。陈岩跟他说过,他也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到过一些。父亲进去了,母亲走了,剩下他和外婆,还有一个不清醒的外婆。

他不问,不是因为不好奇,是因为不想让那个人难过。

他就那么坐着,和那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

橘红色变成暗红,暗红变成深紫,深紫变成灰蓝。云彩的金边消失了,天边只剩下一线淡淡的亮光。

然后,星星出来了。

先是一颗,两颗,然后是几十颗,几百颗,最后满天都是。

谢春生抬起头,看着那片星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。

小镇的夜晚,灯光少,星星就亮。可他从没像今天这样,躺在屋顶上看过星星。

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挤在一起,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。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着,不知已经悬了多少年,也不知还要悬多少年。

“好看吗?”谢秋死问。

谢春生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
谢秋死没有说话,只是和他一起仰着头,看着那片星空。

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。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,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收音机声,咿咿呀呀的,唱着听不懂的评弹。

谢春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那时候他七八岁,夏天夜里,外婆会搬一张竹床到院子里,让他躺在上面纳凉。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,听外婆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

外婆说,牛郎和织女被银河隔开了,一年只能见一次面,就是七月七。那一天的喜鹊会飞到天上,搭成一座桥,让他们在桥上相会。

他问外婆,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在一起?

外婆摸摸他的头,说,因为天上的规矩不许。

他又问,那地上的规矩呢?

外婆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他现在想起那个问题,忽然很想问一问身边的这个人。

他偏过头,看着谢秋死。

月光下,那人的侧脸被照得柔和,眉眼清俊,唇角微微抿着,像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谢秋死。”他叫。

谢秋死偏过头来,看着他。

谢春生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最后冒出来的却是:“你冷吗?”

谢秋死摇了摇头。

谢春生“哦”了一声,又转回去看星星。

心跳得很快。

刚才那个问题,他没敢问出口。

他怕那个答案。

可他心里又痒痒的,想问,非问不可。

他又偏过头:“谢秋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想做什么?”

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谢春生愣了一下:“怎么会不知道?”

谢秋死看着星星,淡淡地说:“没想过。”

谢春生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。

没想过以后。

是因为不敢想吗?

是因为觉得想了也没用吗?

他想起陈岩说过的话——“他家出过事,他爸进去了,他妈改嫁了”——心里更酸了。

他忽然很想抱抱这个人。

很想告诉他,以后会有一个人陪着他的。

可他没敢。

他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,挨得更近了一点。

谢秋死偏头看他,没说话。

谢春生指着天上的星星,没话找话:“你看那颗,好亮。”

谢秋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:“嗯,那是织女星。”

谢春生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谢秋死说:“小时候外婆教过。”

谢春生想起自己外婆教的牛郎织女,忽然来了兴致:“那牛郎星呢?”

谢秋死指着另一边:“那边,隔着银河,那两颗,中间那颗小的,是他们挑着的孩子。”

谢春生看过去,果然,银河两岸,各有一颗亮星,中间还夹着一颗小一点的。

他看着那两颗星,忽然想起外婆讲的故事。

牛郎织女,一年见一次。

隔着一条银河,见一次,就要等一年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故事,太苦了。

“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在一起?”他问。

谢秋死顿了顿,说:“因为天上的规矩。”

谢春生想起外婆说的那句“天上的规矩不许”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不想当天上的星星。”

谢秋死偏头看他。

谢春生指着那片星空,认真地说:“你看它们,那么多,那么亮,可是离得那么远。它们隔着那么远,永远够不着对方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谢秋死,眼睛亮亮的:“我想当地上的人。地上的人想在一起,就能在一起。”

谢秋死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月光落在那人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像是也装了两颗星星。

谢春生被他看得心慌,别开眼,继续说:“以后,我想一直和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卡住了。

一直和谁?

和谢秋死?

这话能说吗?

他心跳如擂鼓,脸上烫得厉害,可话已经说到一半,咽回去更奇怪。

他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一直和……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。”

说完,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
什么叫“想在一起的人”?你倒是说清楚是谁啊!

他低着头,不敢看谢秋死。

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可他脸上还是烫得很。

过了很久,很久,久到他以为谢秋死不会再说话了。

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草尖,沙沙的,几乎听不见。

可谢春生听见了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谢秋死。

那人没有看他,还是仰着头看着星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谢春生就是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看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那人的耳根,红了。

红得透透的,像山塘街西头那盏灯笼。

谢春生看着那红透的耳根,忽然笑了。

笑得眼睛都弯了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笑得心里那个扑腾扑腾的小东西,一下子飞了起来,飞到那片星空里,和那些星星挤在一起,亮得耀眼。

“谢秋死。”他叫。

谢秋死没回头。

“谢秋死。”他又叫。

谢秋死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
月光下,那人的眼睛很亮,像是也装了两颗星星。

谢春生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说:“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,好不好?”

他说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可他眼睛里,是认真的。

谢秋死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谢春生又开始心慌,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

然后他听见那人说: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就一个字。

可谢春生觉得,这一个字,比满天星星加起来都亮。

他咧嘴笑了,笑得很傻,笑得眼里的星光都溢出来,流了满脸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就是忍不住,就是想笑。
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谢秋死的手。

那只手凉凉的,骨节分明,无名指上戴着他编的柳环。

他握着那只手,放在自己膝盖上,不松开。

谢秋死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,没有挣开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,带着远处评弹的咿呀声,带着屋顶青苔的清苦味。

可谢春生什么都闻不到。

他只闻得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和月光混在一起,钻进他的心里,再也散不去。

---

他们在屋顶上坐了多久,谢春生不知道。

只知道后来星星越来越多,挤满了整片天空。银河横在天上,像一条淡淡的光带,把那些星星分成两半。

他看着那条银河,忽然想,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,太苦了。

他们不要那样。

他们要天天见,日日见,一直在一起。

他握紧那只手,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
---

后来谢秋死说,该回去了。

他们从屋顶上下来,穿过那个荒芜的园子,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,回到山塘街上。

夜已经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映着两岸的灯火,碎成一片一片的流光。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挂在屋檐下,昏黄昏黄的,把石板路照得暧昧不清。

两个人并排走着,手还握在一起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可谢春生觉得,这一路,比什么话都多。

走到那个巷口,谢秋死停住脚步。

谢春生也停住,可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
谢秋死看着他,月光落在那人脸上,眉眼温柔。
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谢春生点了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
手还是没松开。

谢秋死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,唇角弯了一下。

“该松手了。”他说。

谢春生这才反应过来,讪讪地松开手,脸又红了。

“那个,”他挠了挠头,“我走了。”

他推起单车,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。

谢秋死还站在巷口,在月光下看着他。

他忽然跑回去,跑到那人跟前,踮起脚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说完就跑,跑得飞快,生怕那人追上来。

他骑上单车,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。

风灌进领口,凉丝丝的,可他的心跳得飞快,脸上烫得厉害。

他刚才说的是——

“拉过勾了,一辈子不许变。”

---

谢秋死站在巷口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耳边还留着那人说话时的热气,痒痒的,暖暖的。

他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都偏西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只手,刚才被另一个人握着,握了很久。

他抬起手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柳环。

月光下,翠绿的柳叶已经有些蔫了,可他还戴着,舍不得摘。

他忽然弯了弯唇角。

很轻,很浅,像夜里悄悄绽放的昙花。

他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
巷子很长,很黑,可他心里有一盏灯,亮着。

那个人点亮的。

---

那天夜里,谢春生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印出斜斜的格子。他盯着那些格子,想起今晚的事,想起屋顶上的星星,想起那个人说的“好”,想起最后那句“拉过勾了,一辈子不许变”。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。

笑着笑着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一辈子,有多长?

他没见过一辈子。

可他见过山塘街上的老人,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还坐在门口晒太阳。他见过外婆,头发也白了,可还会给他做海棠糕。

他想,一辈子,大概就是那么长。

那么长的时间,要和那个人在一起。

他想着,又笑了。

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,亮堂堂的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数。

数到七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刚才他跑得太快,忘了听那人说“好”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那人在屋顶上已经说过了。

说过的话,就是一辈子的。

他想着,安心地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和那个人还坐在屋顶上,满天星星都看着他们。

今日码字10000字~愚人节快乐!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5章 星河予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