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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枕边书卷

谷雨过后,立夏便近了。

苏州的春日向来短促,仿佛才见桃花开了,转眼便是绿肥红瘦。山塘街两旁的梧桐早已舒展开阔大的叶子,在日渐炽烈的阳光下投下一地浓荫。河水依旧缓缓地流,只是摇橹的船娘换了单衣,歌声也比春日里慵懒了些。

谢秋死发现,这些日子他看什么都像是在看那个人。

梧桐叶落下来,他想起那日谢春生蹲在树下的背影;河水泛着金光,他想起那人推着单车走在旁边的侧脸;连巷口那只打盹的狸花猫,他都觉得像那人笑起来时眯起的眼睛。

他知道自己不对劲。

可他控制不住。

那枚柳环还戴在无名指上,旧的已经蔫了,前日谢春生又给他换了个新的。那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,低着头,认真地编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这次要编紧一点,不然又松了。”

阳光落在那人背上,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。他脖颈后面有一小片皮肤露在校服领口外面,被晒得微微发红,像初春刚冒头的桃花骨朵。

谢秋死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一小片发红的皮肤,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。

他想知道,那是不是也像桃花一样,软软的,温温的。

他没有伸手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后来谢春生站起来,把编好的柳环递给他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好了,试试。”

他接过柳环,套在无名指上。

正好。

谢春生凑过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次好多了,不松不紧。”

他说着,伸手碰了碰那枚柳环,指腹轻轻擦过谢秋死的手指。

就那么一下,很轻,很快。

可谢秋死的指尖像是被火烫了一下,那一小块皮肤从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烫,一直烫到心里去。

他把手缩了缩,藏进校服口袋里。

口袋里,那只被触碰过的手指,还在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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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夏那日,学校放了半天假。

谢春生一早就在巷口等他,见他来了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:“走,去我家。”

谢秋死被他拉着往前走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。

那只手还是热的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,黏黏的,潮潮的。可他不觉得难受,反而想,要是这只手能握久一点就好了。

谢春生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,广玉兰开了一树的白花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老太太在堂屋里纳鞋底,见他们来了,笑眯眯地招呼:“来了?屋里坐,外头热。”

谢春生拉着他穿过堂屋,进了东边的厢房。

那是谢春生的屋子。

谢秋死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他从来没有进过别人的房间。

谢春生回头看他,奇怪地问:“站着干嘛?进来啊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跨了进去。

屋子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就占满了。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,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笔洗,里头插着几支毛笔。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字画,写的是“天道酬勤”四个字,角落里的落款已经模糊了。

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,叶子修长碧绿,开着几朵浅黄色的小花。风从窗棂吹进来,兰草的叶子轻轻摇动,把那几朵小花的香气送过来,清清淡淡的,很好闻。

谢春生往床上一倒,四仰八叉地躺着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累死了,终于放假了。”

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你也躺会儿。”

谢秋死没动。

谢春生也不勉强,自己躺了一会儿,又爬起来,从书桌上翻出一本书,扔给他:“你看书,我睡一会儿。”

谢秋死接过书,是一本《浮生六记》,旧版的,书页泛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他翻开书,靠在床头,看了起来。

谢春生躺在他旁边,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。

睡着了。

谢秋死翻了几页书,目光却不知不觉从书上移开,落在那人身上。

谢春生侧躺着,脸朝着他这边,睡得很沉。他的睫毛很长,此刻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鼻尖上沁着几颗细细的汗珠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,那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。

校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那锁骨很瘦,薄薄的一层皮肤包着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谢秋死看着那截锁骨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
他移开目光,低头看书。

书上写的什么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片刻后,他又抬起头,目光再次落在那人脸上。

这一次,他看见了那人嘴角的一点口涎,亮晶晶的,顺着唇角流下来,洇在枕头上,洇出小小的一块湿痕。

他忽然想笑。

这人睡着了,怎么像个小孩似的,还流口水。

他伸出手,想去帮那人擦掉那点口涎。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
他怕把他弄醒。

他缩回手,继续看着他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兰草的香气淡淡的。远处隐隐约约有摇橹声传来,和着那人绵长的呼吸,混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。

他看着那人的睡颜,忽然觉得,就这样看着,看一辈子,好像也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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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谢春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
他先是往另一边翻,翻到一半,不知怎么的,又翻了回来。翻着翻着,就翻到了谢秋死这边。

先是肩膀碰到了肩膀。

谢秋死身子一僵。

然后是头。

谢春生的头慢慢歪过来,歪过来,最后轻轻靠在谢秋死的肩膀上。

停住了。

谢秋死一动不动。

那人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,软软的,痒痒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那人的呼吸就在他耳边,一下,一下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,像羽毛轻轻扫过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他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眨眼。

他就那样僵坐着,让那个人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
窗外的风停了。摇橹声远了。兰草的香气也淡了。

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耳边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声。

他低头,看着那人的睡颜。
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那人的睫毛更长更密了,像两把小扇子,盖住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涎,此刻蹭在谢秋死的校服上,洇出小小的一块湿痕。

谢秋死看着那块湿痕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

他想,这件校服,以后不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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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春生睡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兰草的香气被夕阳晒得发暖,久到谢秋死的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
可他没有动。

他就那么坐着,让那个人靠着,一动不动。

他数那人的睫毛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数到十七根的时候,那人忽然动了动。

谢春生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往他肩膀上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又沉沉睡去。

谢秋死的心跳漏了一拍,又继续数。

十八,十九,二十……

数到三十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这个人,为什么这么信任他?

他们认识不过一个多月。说的话加起来,还没有别人一天说得多。可他让进他的房间,让躺他的床,让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他就不怕吗?

不怕他是个坏人?不怕他做什么不好的事?

他看着那人的睡颜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

酸酸的,涩涩的,又带着一点甜。
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。父亲出事之后,母亲走之前,他被送到外婆家,一个人睡,一个人吃,一个人长大。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,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,没有人让他靠过。

他早就习惯了。

习惯一个人走夜路,习惯一个人挨打,习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,咽到再也尝不出味道。

可现在,有一个人,靠在他肩膀上。

睡得那么香,那么沉,那么放心。

他忽然很想哭。
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原来被人信任,是这样的感觉。

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,忽然看见一盏灯。

那灯不亮,就一点光,可照在身上,是暖的。

他低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。

那人的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涎,此刻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小道浅浅的痕迹。

他伸出手,轻轻地,轻轻地,替那人抹去那道痕迹。

指尖触到那人的唇角,软软的,温温的。

他的手指顿了顿,没有移开。

就那么停在那里,轻轻贴着那人的唇角。

窗外传来一声鸟鸣,惊破了一室的静谧。

他缩回手,像做了坏事一样,心跳得厉害。

可那唇角上的触感,却留在了指尖,怎么也忘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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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不知过了多久,谢春生终于醒了。

他先是动了动,然后慢慢睁开眼睛,迷迷蒙蒙的,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他看见了谢秋死,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的位置,又愣了一下。

他猛地坐起来,脸上腾地红了。

“我、我睡着了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
谢秋死点了点头。

“我靠着你睡的?”他又问。

谢秋死又点了点头。

谢春生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山塘街西头那盏灯笼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谢秋死,嘴里嘟囔着:“你怎么不叫醒我……”

谢秋死看着他红透的耳根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叫了,”他说,“你没醒。”

谢春生抬起头,将信将疑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
谢秋死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。

谢春生挠了挠头,讪讪地笑:“我睡觉死,一般叫不醒。”

谢秋死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那目光很轻,却让谢春生心里发慌。他别开眼,从床上跳下来,跑到窗边,推开窗,假装看外面的广玉兰。

“那个,”他背对着谢秋死,声音闷闷的,“我流口水了没?”

谢秋死看着他的背影,顿了顿,说:“没有。”

谢春生松了一口气,回过头来,又露出那两颗小虎牙: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丢人了。”

谢秋死看着他,忽然想,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流口水的样子有多可爱。

也不知道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样子,让他心里有多满。

他没有说。

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他并排站着。

窗外,夕阳已经西斜,把满树的广玉兰染成金红色。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,忙忙碌碌的,不知在忙些什么。

谢春生忽然说:“谢秋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……一直让我靠着?”

谢秋死没说话。

谢春生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:“你肩膀不酸吗?”

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酸。”

谢春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那你干嘛不叫醒我?”

谢秋死看着窗外,淡淡地说:“你睡得香。”

谢春生不笑了。

他看着谢秋死的侧脸,看着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,此刻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。那人的唇角微微抿着,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他就是觉得,那人在笑。

不是脸上的笑,是心里的笑。

他忽然很想抱一抱他。

可他没敢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和那人并排站着,看着窗外的广玉兰,看着天边的夕阳,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飞来飞去的蜜蜂。

他想,这个人,真好。

好得他想把全世界的柳条都折下来,给他编指环,让他一辈子都戴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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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谢秋死从谢春生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谢春生送他到巷口,照例说“明天见”。
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
走出几步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谢春生还站在巷口,在暮色里冲他挥手。那人的身影被夜色渐渐吞没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他忽然很想回去。

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,回到那张床,回到那个人身边。

可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外婆已经睡了。屋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他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,倒在床上。

床上凉凉的,空空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闭上眼睛,想起下午的事。想起那人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,想起那人的呼吸拂过他脖颈的温度,想起那人的唇角触到他指尖的柔软。

他伸出手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柳环。

翠绿翠绿的,在黑暗里看不真切,可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摸着那枚柳环,忽然笑了。

很轻,很浅,像夜里悄悄绽放的昙花。

他想,今天,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