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过后,小满将至。
苏州的清晨来得早。五点不到,天色已经泛青,山塘街的河水被晨光染成淡淡的灰蓝,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,船娘还在梦里。谢秋死通常在这个时辰醒来,睁着眼躺在床上,听隔壁屋里外婆的动静——若是醒了,便起来给她熬粥;若是没醒,他便再躺一会儿,看着窗纸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可这几日,他醒得更早了。
常常四更刚过,他便睁开眼睛,再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个人,全是那天在天台上,星光下,那个人勾着他的小指,说“以后一直在一起”的样子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出被窝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柳环。
柳叶已经有些蔫了,边缘泛着浅浅的黄,可他还戴着,舍不得摘。这是那个人编的,第四枚了。每一枚他都留着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
他想起那天那个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,低着头认真地编,阳光落在他背上,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。编好了,他站起来,把柳环递过来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送你。”
他就那么递过来,好像递过来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柳条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。
那是那个人的心意。
他把那枚柳环套在无名指上,从那天起,再没摘下来过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隔壁屋里传来外婆的咳嗽声。他起身,披上衣服,推开门,走进堂屋。
外婆已经醒了,坐在床边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眼神有些涣散。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忽然问:“你是谁?”
谢秋死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,蹲在她面前,轻声说:“外婆,是我,秋死。”
“秋死?”外婆皱起眉,想了很久,忽然笑了,“秋死啊,秋天死了就好了。”
谢秋死没说话,站起来,去厨房生火熬粥。
这样的话,他从小听到大,早就习惯了。
可今天,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忽然想,要是那个人在,会说什么?
那个人大概会说:“你外婆说什么了?没事,她糊涂着呢。”
然后会拉着他去他家,让他外婆做好吃的,把他喂得饱饱的。
那个人就是这样,不管什么事,到了他那里,就都不是事了。
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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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学校,天色已经大亮。
谢秋死从后门走进三班教室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前桌的李蔓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转回去了。
他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。
那目光在说:这个人,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?
他也觉得自己不一样了。
可他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。只是每天早上醒来,想到要去学校,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。只是走在路上,看见路边的柳树,会忍不住多看两眼,想着哪天该换新的了。只是坐在教室里,目光会不由自主往窗外飘,飘过那个小小的天井,落在那扇窗上。
那扇窗的第三排,是那个人的座位。
此刻那个人正趴在桌上,不知在写什么。写着写着,忽然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谢秋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人看的方向,是他这边。
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,隔着两排教室的距离,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,可谢秋死就是知道,那个人在看他。
他知道。
就像知道天亮之后太阳会出来,知道山塘街的河水会一直流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课本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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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课下了,谢秋死坐在位置上没动。
往常他会在课间去走廊尽头站着,那里人少,可以一个人待着。可今天他不想去,他就想坐在这里,等。
等什么,他不知道。
可他就是在等。
果然,没一会儿,教室后门有人探头进来。
是谢春生。
他往里张望了一下,看见谢秋死,眼睛一亮,冲他招了招手。
谢秋死站起来,走出去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靠着栏杆,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。石榴花开得正好,红艳艳的一片,像一团团小火苗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?”谢秋死忽然问。
谢春生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我不知道啊,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谢秋死没说话。
可他知道,谢春生在撒谎。
他刚才坐在教室里等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,他会来的。
那个人果然来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这些日子,每次他坐在那里等,那个人都会出现。有时候是课间,有时候是放学后,有时候只是路过,往教室里看一眼,冲他挥挥手,就走了。
他从来没问过那个人为什么来,那个人也从来没说过。可他们都知道。
不需要说。
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“谢秋死。”谢春生忽然叫他。
他偏过头。
谢春生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笑了笑,露出那两颗小虎牙:“没事,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谢秋死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知道。”
谢春生愣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谢秋死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很轻,很淡,却让谢春生的脸慢慢红了。
上课铃响了。
谢春生“啊”了一声,转身就跑,跑出几步,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。
谢秋死站在走廊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唇角弯了一下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个人叫他的名字,不是为了说什么,只是想叫。
就像他每次看见那个人,心里也会叫他的名字一样。
谢春生。
他在心里叫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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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中午,谢秋死在食堂吃饭。
他一个人坐在角落,面前是一份青菜豆腐,白米饭,寡淡得很。他慢慢地吃着,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寻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谢春生坐在另一头,和几个人一起,面前摆着好几个菜,热热闹闹地吃着。他一边吃一边说话,说着说着笑起来,露出那两颗小虎牙。
像是感应到什么,谢春生忽然抬起头,往这边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几十个人,隔着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,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,撞在一起。
谢春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快,一闪而过,可谢秋死看见了。
他也弯了弯唇角。
就那么一眼。
谁也没说话,谁也没动作,只是远远地看了对方一眼,然后各自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可谢秋死觉得,嘴里的青菜豆腐,忽然有了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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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第二节课后,谢秋死从厕所出来,发现校服口袋里多了个东西。
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打开,上面是那个熟悉的、圆滚滚的字迹:
“放学老地方等。今天有好事。——春生”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口袋里已经厚厚一叠了。
每一张他都留着,一张也没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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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后,他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,谢春生已经在那儿了。
那人今天格外高兴,看见他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:“走,去河边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拉着谢秋死往河边跑,跑到那几棵老柳树下,指着河面:“你看!”
谢秋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河面上,漂着几朵小小的白花,随着水流缓缓地飘着。花瓣薄薄的,几乎透明,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,像几只小小的白蝶。
“这是柳絮,”谢春生说,“落水里的柳絮,好看吧?”
谢秋死点了点头。
谢春生蹲下来,伸手想去捞一朵,够不着,差点栽进河里。谢秋死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把他拉回来。
谢春生趔趄了一下,撞进他怀里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谢春生的脸腾地红了,从他怀里挣出来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谢秋死也没说话。
可他的心,跳得厉害。
刚才那一瞬间,那个人撞进他怀里,软软的,温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就那么一下,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了,炸得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谢春生红透的耳根,忽然很想做一件事。
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想把他拉回怀里,想抱着他,再也不松开。
可他什么也没做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谢春生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啊,差点掉下去。”
谢秋死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春生抬起头,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就那一眼。
谢秋死看见了。
那一眼里有羞,有怯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一点藏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他心里忽然满了。
满得像是那几朵柳絮,轻轻柔柔的,却把整条河都铺满了。
“谢春生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谢春生抬起头。
谢秋死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那微微张着的嘴唇,看着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,你刚才撞进我怀里的时候,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想说,我每天等你的纸条,比等什么都认真。
想说,你那枚柳环,我一直戴着,一刻也没摘下来过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谢春生,让那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谢春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点点头:“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有时重叠在一起,有时分开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可谢春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谢秋死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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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谢春生照例停住脚步,没再往里送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谢秋死点了点头,往里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谢春生还站在巷口,在暮色里看着他。
谢秋死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今天说的好事,就是这个?”
谢春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那两颗小虎牙:“对啊,就是让你看柳絮。好看吧?”
谢秋死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谢春生笑得更开心了,冲他挥手:“那明天见!”
谢秋死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春生还站在巷口,没走。
暮色越来越浓,把他的身影渐渐吞没,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可谢秋死知道,他在看自己。
就像自己在看他一样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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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谢秋死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从窗纸漏进来的月光。
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。
那个人蹲在河边,伸手够柳絮,差点栽进去。他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把他拉回来。那个人撞进他怀里,软软的,温温的。
就那么一下。
可他现在想起来,心还在跳。
他又想起那个人从他怀里挣出去的样子,低着头,耳根红透了,不敢看他。那一眼偷看他的样子,羞羞的,怯怯的,却亮得惊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出被窝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柳环。
月光下,柳叶已经蔫了,边缘泛着浅浅的黄。可他还戴着,舍不得摘。
他想,明天那个人会给他编新的。
那个人隔几天就会给他编新的,旧的蔫了,就换新的。从第一次到现在,已经换了四枚了。每一枚他都留着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
他又想起今天那张纸条。
“放学老地方等。今天有好事。”
就为了让他看几朵柳絮。
他弯了弯唇角。
那个人就是这样,什么小事到了他那里,都成了好事。几朵柳絮,他能高兴一整天,还要拉着他去看,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可他想,那个人说得对。
那几朵柳絮,是好看。
因为是他指给他看的。
他想着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弯起的唇角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想,今天又是很好的一天。
因为有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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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谢秋死走进教室,发现桌上放着一根柳条。
新鲜的,翠绿翠绿的,还带着早晨的露水。
他愣了一下,拿起那根柳条,看向窗外。
对面那扇窗的第三排,那个人正趴在桌上,脸朝着这边。见他看过来,冲他眨了眨眼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谢秋死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柳条。
他忽然笑了。
很轻,很浅,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这是说,旧的蔫了,该换新的了。
这是说,我一大早就去给你折的。
这是说,我想你了。
他把那根柳条放进抽屉里,没有编。
他舍不得编。
他想让它多新鲜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