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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疑窦顿生

慕莲迟背着薛寂雪回到薛家小院的时候,外面年市已经散了,打更人提醒家家户户关好门窗小心烛火,慕莲迟从院墙轻轻落下,利落干脆,没有惊动背上的人。

推开门,薛文君已经睡了,张姨点灯看见是慕莲迟,便轻声道:“公子喝醉了?”

见慕莲迟点点头,她转身去厨房热一碗醒酒汤。

“到家了么?”薛寂雪眨了眨眼,站起来摇摇晃晃坐到床边,抱怨道:“说好家门外放下我的,我又不是瘸了,张姨看见了吗?”

慕莲迟谎话张口就来:“自然没有。”

薛寂雪揉了揉眉心,自言自语道:“我下次真不喝酒了,一喝酒头就疼,人也笨。”

慕莲迟去门外让张姨歇下,然后端来醒酒汤和热水,一进屋便道:“师兄哪里笨了?”

薛寂雪歪着头,努力思考,一字一句地回答:“师叔说,我不聪明,只有几分不中用的意气。”

慕莲迟听到那句“师叔说”就狠狠皱眉,恨不得把那个此时还在幽云山的老头揪出来打一顿。

薛寂雪喝完醒酒汤顿觉头疼好了许多,正把碗搁下,发觉手背热热的,低下头,是慕莲迟用布巾沾了热水给他擦手。

薛寂雪平素最爱干净,要是第二天发现自己一身酒气睡了一夜,肯定心情不怎么好,于是慕莲迟擦擦薛寂雪的手脸,薛寂雪也不反抗。

“师兄,师叔说的也不是对的。”应该说是全部都不对,慕莲迟心道。

“天地君亲师,母亲把我送到幽云山,便嘱咐我要听师父师叔们的话。”薛寂雪比刚刚清醒不少,可慕莲迟看着他一本正经回答的劲儿,便知还是半醉半醒。

这都是那酒劲太大的缘故,更何况喝到一半,薛寂雪还把慕莲迟的酒也夺来一饮而尽,十分豪迈的下场便是醉得人事不知,走路都发偏,摔了几跤后也不倔了任由慕莲迟把自己背回家。

“可是师之上还有天地,天地之中还有自己,自己比一切都更重要。”

薛寂雪点点头,又摇摇头,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薛寂雪拆下歪歪斜斜的发带,只脱了外袍钻进被子里,这一连串下来,已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
而慕莲迟却没有睡在床上,而是铺了地铺,他刚铺好床吹熄烛火,月光盈盈照进来,慕莲迟忽然听见薛寂雪开口。

“阿迟,我不怪你。”

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外面轻轻落雪的细小杂音。

“师兄,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慕莲迟朝床上的人望去,月下俊美的男人阖眼安睡,呼吸平稳,平时惹眼的容貌隐去,只剩下一片沉静,好像在这个人身边,什么都可以面对,什么都不必在乎。

沉沉夜色,人的心绪也被无限拉长,纱窗帷幔下,青衣少年俯身轻吻安睡之人的眉心,如同蝴蝶落下,又翩翩离去。

薛寂雪恍若未觉,只当梦中被羽毛拂过。

两日后,冉怀玉邀请薛文君去冉家诊堂一会。

冉家在各地都有诊堂,以医术闻名天下,哪怕是刚过完除夕也有不少人排队来问诊,其中不乏穿着讲究的贵人。

薛文君一袭藕色衣衫,带着哥哥绕过外厅,告知内厅的小厮后,便跟着带路人往里去。

没有了外厅的喧嚣,里面布置十分雅致,充满着书卷气,药童在外廊分药整理医书,院中一株梨树,廊外挂着帷幔,一位白衣女子坐在亭下,正捧着一本医书,听见有来人的声响,便抬起头。

“文君来了?欸,这是——”

薛寂雪摘下帷帽,对冉怀玉笑了笑,“怀玉,好久不见。”

冉怀玉长相清秀,性格淡雅,此时看见薛寂雪也忍不住欢喜,“竟然是寂雪哥哥!”

她走到薛寂雪面前上下打量,忍不住鼻子一酸,“真是许久未见了,上次看见你,还是两年前。”

薛文君点点头,“就是呢!连我也少见这个大忙人!”

冉怀玉忙招待他们喝茶,薛寂雪撩袍坐下,开门见山道:“怀玉,等过几天,我便要带文君去江南走走。”

冉怀玉闻言有些惊愕,“这么急?出了什么事么。”

薛寂雪摇摇头,“总不能一直叨扰你们,这些年来多亏了你和冉伯父,如今你要遵循家规游历,文君不好拖累你,我也想带着她出去走走。”

冉怀玉有些低落,“我本想给祖父写信破例带上文君的。”

薛文君也摇头:“冉姐姐,我身体不好,也不会武功,跟着你上路总惹麻烦,我们到了江南就给冉姐姐写信,如果冉姐姐舍不得我,也可以来江南找我。”她朝薛寂雪眨了眨眼睛。

薛寂雪也附和,冉怀玉释然一笑,“算了,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的,那我明日出城,你们可要来送我。”

“当然。”薛寂雪笑了笑。

冉怀玉又留两人住一晚,兄妹二人点头应下,吃完晚饭之后,薛文君去藏书阁,她在这里读了两年医书,冉怀玉便让她去看看有没有想拿走的。

薛寂雪一个人绕过花园,却看见一抹白色身影,看见薛寂雪的身影,招了招手。

“怀玉?怎么了?”

“寂雪哥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冉怀玉走到一处花树下,面色有些犹豫。

“你尽管说便是。”

“我前几日,曾在魏王府外,看到过燕师叔。”

薛寂雪心中一震,不可置信道:“你确定是我师父?!”

冉怀玉看着薛寂雪,点点头:“我那日出诊路过魏王府外,无意中看见一人,青衣紫袍,背着两把剑,发须皆白,最重要的是,他微微转过身看了我一眼,我记得燕师叔的脸,那应该就是他。”

薛寂雪心中一片混乱,师父怎么会在京城?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络?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

冉怀玉看他面色不好,便拍了拍薛寂雪的肩膀,“寂雪哥哥,你可以这几日在城中找找看,燕师叔那么疼你,看见你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

薛寂雪默然点头,冉怀玉不清楚幽云山两年前发生了什么,只当薛寂雪和燕照云两年没有联系,便说可以去王府附近碰碰运气。

“多谢你,我明日去看看。”

告辞回屋,薛寂雪心绪混乱地走到屋内,师叔信里说,师父一直在西疆,为什么会来京城?他想了想,找来纸笔书信一封,待明日寄去幽云山。

翌日冉怀玉出城,薛寂雪兄妹二人一路送到城门口,薛文君很是舍不得,带了许多吃食衣物送给冉怀玉。

“冉姐姐,一定要来江南找我……”薛文君眼圈红红的。

冉怀玉笑了笑:“笨丫头,姐姐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
薛寂雪也道:“如果遇到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,尽管提。”

“放心吧薛哥哥,倒是你们,在京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诊堂,我嘱咐了他们的。”

三人一通寒暄,但天色不早,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冉怀玉依依不舍放下车帘,朝二人挥挥手,马蹄扬起尘土,慢慢离开视线。

薛寂雪看着人远去,把怀中书信给薛文君,道:“文君,你先回家,把这封信寄去幽云山,我要去办一件事,你且在家等我几日。”

他说完便戴上帷帽翻身上马,朝魏王府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