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能不能不做这个啊。”
薛寂雪坐在屋外石凳上喝茶,看着自家妹妹歪七扭八的模样,忍不住扶着额心摇摇头。
“昨晚是谁说的想学武功?”
薛文君努力平衡双腿,“可是我看你们都是学剑啊刀啊什么的,为什么偏偏我要扎马步?太累人了。”
张姨从门外回来,笑道:“学武功自然要从这些小事开始,姑娘你忘了,薛公子小时候也是这样,日复一日,寒来暑往地锻炼?”
薛文君想了想,好像的确是这样,他每次去幽云山找哥哥,都能在后山看见薛寂雪,不是在扎马步,就是在练习剑招,十分辛苦。
她把手一摊,自暴自弃地坐回椅子上,两条发带甩来甩去。
“啊啊啊,学武功为什么这么累呀!比背医书还麻烦。”
薛寂雪站起身,道:“笨丫头,这才开始呢,万事开头难——”
“然后中间难,最后结尾难!”薛文君嘴快地接道,然后收获自家哥哥一个眼刀,她年纪小,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,又爬起来,央求薛寂雪给自己做一个秋千。
“如果年后要离开京城,岂不是浪费?”薛寂雪否决道。
薛文君扯着薛寂雪的袖子,“我想要嘛,而且这个宅子已经被买下来了,我们可以以后再回来,哥你想想,到了春天,四处种着花,再坐上秋千,多么好玩……”
薛寂雪却想到,以前都常年住在幽云山,文君也寄住在神医谷,而如今下了山,师叔又没有让我回去的意思,文君也总不能跟着冉怀玉乱跑,的确需要一个地方住下,以后无论是出远门还是有事,都有地方回来。
他脑中闪过一个字:家。他需要一个地方作为他的家。
他看了看这个房子,院落太小,且京城天寒,不利于文君养好身体,便否决了。
“文君,年后想不想去江南看看?”他忽然心念一动。
“江南?”
“是一个四季如春,风景宜人的好地方。”薛寂雪眨了眨眼,“你肯定会喜欢。”
他告诉薛文君等过完年辞别冉怀玉,便跟着自己去江南走走,一来帮这个笨丫头长长见识,学学出门在外如何自保,不至于以后受人欺辱,二来江南风景好,气候宜人,也对身体有好处,且自古繁华,多看看,也能找到以后自己的方向。
“圣人云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你出的远门少,多走走也好,天地之大,总要自己看看才作数的。”
薛文君高兴地跳起来,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“太好啦!我可以跟哥哥出去玩了!嗯,我看书里说,江南有数不清的糕点,还有海!我从来都想象不到天底下还有一望无际的水!”
薛寂雪心里微微一酸,薛文君从小身体不好,除了神医谷,连幽云山都少去,京城虽大,却四处都是束缚,冉怀玉家风极严,薛文君每日不是读医书就是帮冉姐姐在药堂义诊,正是爱玩闹的年纪,再如何也觉得十分无聊。薛寂雪总觉得颇有亏欠。
他摸了摸妹妹的头,“这几日去整理一下要带的东西,这宅子我托张姨卖掉——”
“师兄要去哪?”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响起。
慕莲迟抱臂靠在门前,怀里还有一支腊梅,他今日未穿玄色衣服,反而换了一袭青衣,白色发带扎起马尾,便失了几分锋利,只像一个锦绣之家的纨绔少爷,斜睨着薛寂雪。
“你不是忙正事去了么?”
薛文君“呀”了一声,“慕哥哥是带花给我了吗……”
慕莲迟拍开小丫头的手,走到薛寂雪面前,“当然是给师兄的。”他极其理所应当地说道。
薛文君扭过头,朝慕莲迟做了一个鬼脸跑开了,她今日难得放假,对薛寂雪交代了一声,便跑出去买糖糕吃。
薛寂雪难得清静,扫开躺椅上睡懒觉的墨点,长腿一迈悠悠然躺下,虽然冬日萧索,但今日难得有些许阳光,哪怕不暖和,也十分珍贵。
慕莲迟坐到他身边,捻起薛寂雪垂地的发带,状若无意地问道:“师兄,你们商量着要去哪?”
“江南。”
慕莲迟一怔,“为何去那么远的地方?”
“远么?要我看,幽云山到京城更远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可是我呢,慕莲迟把下半句咽下,薛寂雪却看出来他的意思。
“你是金玄使,自然有你要做的事,总不能像小时候在幽云山,日日黏在一起。”
为什么不能?为什么不好?慕莲迟侧过身,眉心拧在一起,手心紧紧攥着梅枝,又忽然松开,留下一道深红印记。
默然半晌,他站起身,从屋里找来一个花瓶,半截梅枝放进去,虽然有些不伦不类,但细细的梅香,也衬得清新雅致。
闲时光总是十分快,两日匆匆而过,除夕这日,张姨一早就上上下下忙碌起来,打扫屋檐院落,烧香设祭,贴春联挂鞭炮,连慕莲迟也打发一起干活。
这几日慕莲迟都没有再来,今日却是一定要吃年夜饭的,薛寂雪扫了扫院子里昨夜的落雪,看见慕莲迟的身影,顿觉有些滑稽。
“长使大人,今日为了一口好酒,可谓十分尽力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慕莲迟一甩发带,他身量高,被打发去扫屋顶蜘蛛网,灰尘落在发丝上,薛寂雪瞥见皱了皱眉,从屋里拿出来一顶斗笠,随手一扔就盖在了慕莲迟头上。
“多谢师兄。”慕莲迟扬眉一笑,露出浅浅的酒窝。
不一会,薛文君就败下阵来,连忙摆摆手说自己干不动了,好在前几日打扫过,今天不过是遵循礼节,薛寂雪干完手里的活,便设祭台,祭祀父母和祖先。
摆上母亲的牌位,薛寂雪拉着薛文君站好,对着“母亲郁氏寻菱之灵位”恭恭敬敬上香祭祀。
慕莲迟也行了一礼,祭祀完张姨让他们来吃饭,薛文君听见外面的热闹声,整个人都有些坐不住。
“年市开了!外面可热闹呢!也舞狮的,舞龙的,还有唱戏的,杂耍的——”
“上元节灯会不更热闹么。”
薛文君瘪嘴正要说话,慕莲迟接道:“贵妇娘娘生辰正是上元节,又笃信佛,皇上两年前便把灯会改成佛会了。”
薛文君点点头:“很是烦人!街上全是光头和尚和诵经卖香的,人全去寺庙啦!街上一点也不热闹,年市才最好玩呢!”
这样说着,薛寂雪也有些好奇,他甚少参与,便问年市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,薛文君于是一一介绍起来,薛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,不用担心被长辈训斥,张姨也听的津津有味。
一顿饭毕,众人便要出门逛年市,薛寂雪怕薛文君一会跑没影,便掏出几枚银针递给薛文君。
“街上人多嘴杂,如果遇到什么不测,便拿这些防身,能让对方晕三个时辰,如果实在危险,便用我叫你的暗号,方圆十里内我必定赶来。”
薛文君点点头,笑道:“哥你也太谨慎啦,我和张姨去年玩什么坏人都没遇见!”
张姨也道:“放心吧公子。”
薛寂雪心想用不到最好,四人出了门,街上果然十分繁华,且一路沿着玉河灯火蜿蜒,街上女孩们相伴嬉笑,男子则寻欢买酒或讨意中人欢心,薛寂雪想起那根落在东川的银钗,便想给薛文君再买一支,一回头小丫头却不见了踪影。
“她们往那边去了,说是那边有时兴的话本子。”慕莲迟往东边一指。
薛寂雪无奈:“不知道这丫头喜欢什么。”
街上人太多,慕莲迟挤到薛寂雪身边,伸手拿起一只珠钗,他微微侧过身,鼻子堪堪擦过薛寂雪的脸颊,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梅香。
“我觉得这支不错。”
薛寂雪莫名有些别扭地侧过脸,接过珠钗,的确是薛文君喜欢的样式,慕莲迟又拿起一支玉雕发簪放进他怀中。
付完钱,又买了一串糖葫芦,薛寂雪吃着黏牙,便全扔给了慕莲迟,两人沿着玉河走,皆是平常打扮,却因脸太出众,惹的姑娘小姐频频侧目,甚至有一个小丫头被姐妹们推搡到薛寂雪面前。
“那个,那个……公子,请问你……”小姑娘支支吾吾,脸红成一片。
“对不住,这位姑娘,家兄已有意中人。”慕莲迟悠悠开口。
小姑娘一瞥慕莲迟,发觉这人也十分好看,只是面色看起来有几分凶,而薛寂雪容貌昳丽,容色温和,暗自腹诽二人没有什么兄弟相。
看着人跑远,薛寂雪摸了摸鼻子,觉得有些奇怪,问道:“我何时有意中人?”
慕莲迟看着他,岔开话题道:“师兄知道什么是意中人么?”
薛寂雪道:“不就是心悦一个人?”
慕莲迟摇了摇头,慢慢走在前面,挡住女孩儿们看薛寂雪的目光。
薛寂雪心想这有什么神秘的,情情爱爱他话本子里也看过不少,不过男欢女爱那一套,没什么稀奇,他也没什么兴趣。
两人沿着玉河并排走着,慕莲迟忽然道:“师兄想不想看烟花?”
薛寂雪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慕莲迟便拉着他的手纵身一跃,二人身轻如燕,在屋顶上行走时,瓦片只有轻轻一声响动,若不细听,还当是积雪滑落的声音。
暮色四合,二人落在一处房檐上,这里没有玉河周围那么热闹,却又能看见玉河的繁华和街景,慕莲迟轻轻扫走瓦片上的落雪,混不吝地一躺。
“说好喝酒的,馋那口桂花酒许久了,可今日却忘了拿,可惜可惜。”
薛寂雪望着沉沉夜色,星子划过天际,他莞尔一笑,说了一声“等着”,便从屋顶跳下,不过半盏茶时间又回到屋顶,手里多了两壶好酒。
“这里离玉河那么远,师兄你从哪里拿来的?”慕莲迟好奇。
薛寂雪撩起衣袍坐下,拔塞闻了闻酒香。
“隔壁不知是哪个王公贵族的院落里的,我放了银子,来闻闻,是不是桂花酿。”
慕莲迟接过来,眼睛一亮:“好香!”
薛寂雪饮了一口,望着天际灿星,心中只觉万分轻快,仿如十七岁初出江湖时的少年恣意。
“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。”他枕着手臂屈起膝盖,仰头饮酒,桂花并酒香四溢,让他想起离别已久的幽云山。
“阿迟,你可还记得,我十五岁那年,被师叔罚功课,你偷水给我喝,却误打误撞拿成了酒。”
慕莲迟露出一个酒窝,“自然记得,那还是我们第一次喝酒。”
“幽云山没有花,只有山下农妇们爱种桂花,一到秋日便香气扑鼻,招来蜜蜂,有一次文君被蛰哭,我便气势汹汹去打,奈何蜜蜂太多,追的我们三个抱头鼠窜,被师叔狠狠训了一顿……”
薛寂雪喝酒后有个毛病,就是话很多,他细细碎碎地讲那些好几年前的琐事,声音很轻,带着玉河吹过来的河风,吹散往日的克制和不愉快,只剩下酒香里一抹陈年的少年气。
薛寂雪轻轻笑起来,笑声碎在夜色里,慢慢的,他忽然喃喃道:“我以前想不明白,师叔为何不太喜欢我,如今下山才知,我太愚笨轻狂,师门有事,却无能为力,如今……”
慕莲迟伸出手,紧紧攥住薛寂雪的手臂,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不宜察觉的偏执。
“师兄,你相信我,四师弟和师父的事,其实——”电光石火之间,那个答案马上就要说出口,却又戛然而止。
天际传来一声响,接着大片烟花绽放在暮色里,鲜艳又美丽,转瞬即逝地在游人的脸上映照出一片薄红。
薛寂雪有些怔,酒气在双颊晕染,他转头,摇了摇慕莲迟紧攥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看!好漂亮的烟火。”
满天喧嚣声里,周围的声音却仿佛一瞬间戛然而止,薛寂雪双眸明亮,仿佛还是天极城十七岁的少年,带着一腔单薄的意气,恨不得把天地撕开,劈出一条路来。
慕莲迟便这样久久看着,烟花微光碎在双眸中,这一刻好似有一千年一般漫长,又好似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