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薛寂雪步伐再快一些,便能看见那碎了一地的石桌上,放着一张花笺,上面只有一句话:
「昆山阴潭花,最解相思苦」
如果他再细细一想,便能知道,这昆山阴潭花是昆仑宫催情圣品,无色无味,一滴足以令人意乱情迷,沉迷**之中,谁还有工夫去相思?
只是他尚且自顾不暇,慕莲迟把他紧紧扣住,一双眼睛带着血丝,万幸是没有变得赤红,但不幸的是情况比刚刚更糟糕了。
“怎么了?”薛寂雪一边问,一边奋力挣开,那修长宽大的手却纹丝不动。
“师兄。”慕莲迟只是开口道。
薛寂雪以为他清醒了,便停了动作,问他:“你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慕莲迟却道:“师兄,成全我好不好?”
薛寂雪脑中轰地一声,刚刚想好的万千话语全部没了去处,他咬牙,眼圈红得比慕莲迟也不遑多让。
“好,好,好,我应该成全你,祝福你觅得良人,你我之间再无牵扯!”
身上和心里都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,烧得他理智全无,又悲又恨,用尽全力推开慕莲迟。
“从此以后,你不必来找我,不要让你我师兄弟也做不成。”
说罢,他一跃而起,轻功极快,片刻便没了踪影。
慕莲迟只恨恨望着那离去的身影,心想,我就知道师兄一定是不肯的,哪怕,哪怕**缠身,也不愿意成全自己,而他又被这“再无牵扯”刺激,印记彻底显现,好不容易压住的心魔又开始絮絮做声。
“我说过的,他一定会恨你。”
“反正他已经恨你了不是吗?”
“他能狠心,你能吗。”
“你真的就这么看着他远去?”
“卑劣,无耻,懦弱,无能!”
“你太软弱。”
“住口!”他怒喝道,一拳砸在木柱上,却不知怎么误打误撞踩中阵眼,刚刚还眼花缭乱的花木小道倏尔消散,奇门遁甲破了阵,慕莲迟再一眨眼,自己却站在湖岸边,暮色四合,岸边的小贩大声叫卖,湖边的老者眨了眨眼,纳闷何时岸边居然站着一个俊俏的贵公子。
“公子可要游湖?俺可是西阳湖最会游船的,来过的公子侠客都说好!”老人凑上去笑意吟吟地揽客,心想这公子穿着不菲,一定能挣笔大的。
那公子却双目赤红,形状如鬼魅,连声问他:“有没有看见一个白衣公子在附近?”
老者挠了挠头,“只看见公子一个人,这大晚上,也没别的公子来游湖啊——”
话音一落,忽然不远处一阵喧哗,哗啦一声,似乎是一个男子落入水中。
慕莲迟飞跃而去,听见那落水处岸上有一少年笑道:“你也不过如此,什么南薛北沈,哼,谁让你白天偷袭小爷我,等无欢会,我定让表哥打你一个痛快!”
那居然是白天的锦衣少年,慕莲迟正满心烦躁,他足尖在石栏上一点,往那少年背后打了一掌,那少年冷不防吐出一口血,倒入水中。
“你会无比后悔今日之事。”
落下这句话,慕莲迟纵身入水,幽幽湖水之中,岸边无数吵闹和叫喊通通屏蔽,慕莲迟手心浮现一条红线,指引着薛寂雪的方向。
顺着红线霎时便找到了薛寂雪,他搂住对方跃上岸边。
“咳咳……咳、你,你在这里干什么!”
薛寂雪不住咳嗽,奇门遁甲一解,他猝不及防落入闹市,又中了阴潭花内力全失,被那少年暗算才落入水中。
他此时身上仿佛冰火两重天,一边推开慕莲迟,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。
慕莲迟却紧紧抱着他,身形一闪,潜入一家客栈二楼,一挥手便锁了门窗。
薛寂雪骤然落在床榻上,还没反应过来,却见慕莲迟施了一个隔音术,放下外面的帘帐,一步步朝自己走来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他“你”了半天,也说不出来,脑子里的火烧的他思绪全无,明明知道对方想干什么,却半点也拼不出来一句拒绝的话。
“师兄不愿成全,我便只好得罪了。”
慕莲迟一步一步,脱下湿漉漉的外袍,腰带落地,露出**的上半身,他本就有些异域血统,穿上衣服时看不出,脱了却十分明显,雪白胸膛和臂弯带着不可小觑的肌肉,等脱下靴子和外裤,薛寂雪已经别过通红的脸。
那身影却越来越近,慕莲迟不肯放过他,半跪在床上,一只手别过他的脸,让薛寂雪只能看着自己。
“师兄,你知不知道,我等今日,已经等了许多年了。”
薛寂雪抿了抿唇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不会!”慕莲迟低低道,“我不是小孩子,我爱慕师兄,这是永不会变的事,哪怕你恨我,厌我,恼我!”
“师兄也喜欢我,对不对?”
薛寂雪却闭上眼,说不出那个“不”字。
他呼吸灼热,轻轻点了头。
慕莲迟顿时欣喜万分,双唇碰在一起,不同于五年前那小狗一般的吻法,他扣住薛寂雪的后脑勺,不容许对方任何一丝反抗,直吻得薛寂雪满脸通红,有些喘不过气地拍他的手,微微松开后才大口呼吸。
擦去薛寂雪嘴角的银丝,慕莲迟浅浅一笑,“师兄学会换气就好了。”
薛寂雪没好气地瞪他,这一眼带着薄红的**,仿如火上浇油,慕莲迟再也控制不住地压过去,一边深吻,一边手指灵巧地解开薛寂雪身上的衣物。
外袍,武器,腰带,玉冠,连发簪也一股脑扔到床下,慕莲迟微微起身,长发披散在薛寂雪的胸膛上,带着难言的痒意。
视线对视,皆是灼灼情意,慕莲迟道:“疼你就咬我。”
薛寂雪踹了他一脚,“这个时候还讲废话。”
慕莲迟握住他的脚腕轻吻,“还有一句,疼我也不放。”
而薛寂雪显然低估了这句话的恐怖之处。
一夜**,慕莲迟心魔作祟,真的连薛寂雪求饶也不放,话语里辗转来去都是问一个问题,“我是谁?”,胡乱答不对,认真答也不对,薛寂雪泪水糊了一脸,又被对方细密的吻舔去。
最后只能答些薛寂雪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的话,什么相公夫君叫了个遍,薛寂雪暗暗发誓,自己以后再也不随意在慕莲迟面前说“我的人”三个字了。
慕莲迟只把百年老醋都倒出来酸,情到浓时,自己还委屈哭泣,说薛寂雪这番多看了谁一眼,那番又多和谁说了一句话,动作却丝毫不停。
薛寂雪自己腰腿酸软,还得哄他,气不打一处来。
只是到底也生不出什么气来了。
帘帐里木板吱呀声惊起窗外睡觉的春燕子,两只鸟儿在窗外愤怒地叫了两声,不一会,一道无形的内力打在窗户上,那声音软绵绵的哀求着,“师兄,再叫两声好不好。”
帐中人只又踹了他一脚。
鸟儿悻悻离去,罗床前,一道艳词挂在墙上,却正合此景。
「兰袂褪香,罗帐褰红,海棠花谢春融暖,鸳衾谩展,被翻红浪,汗渍鲛绡,几番微透。」
一夜浓情似酒,十里柔情,一帘幽梦。
屋外天光大亮之时,薛寂雪才极累地沉沉睡去,而慕莲迟却撑着头侧躺在旁边,印记消去,他牵着薛寂雪的手,十指紧扣,眼也不眨。
多年心愿一朝达成,慕莲迟即满心欢喜,又满心柔情,只觉得现在就是死了也算终得圆满。
他喃喃开口,声音极轻,似乎不想吵醒梦中人。
“……你我相约定百年,相恋只盼长相守,奈何桥上等千年。
“……不怕永世堕轮回,只愿世世长相恋。”
这话本里的情诗,慕莲迟儿时流浪时,听一些山野妇人唱过,有的凄厉,有的婉转,有的引人泪下,那是幼时的自己,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感情,不同于母亲对父亲的避讳辱骂,也不同于青楼小巷里男女之间的敷衍和轻薄,自己一直不得其解,直到五年前,自己深陷心魔,在无数重重鬼影之中,泥沼深陷之时,幻梦里,薛寂雪对着自己念出这约定,一字一句,犹如溺水之人看见的唯一生机。
他于是知道,自己必须要活着,不然就算奈何桥边,也难以心甘。
看着薛寂雪熟睡的面孔,他轻拂去对方肩膀的长发挽在手心,那水中的一根红线又浮现出来,缠绕住薛寂雪的手腕后消失不见。
慕莲迟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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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满则溢,月满则亏,人太得意之后,总会倒个霉,而慕莲迟是何人?就算是倒霉,也倒得倒个大的。
于是一觉之后,枕边空空如也,桌子上只有一张字条,写着四个大字。
“勿念。”
显然是薛寂雪的笔迹。
慕莲迟去敲听霜楼的门,吃了个闭门羹不说,终于等到只言片语,却是薛文君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丫头递来的话。
“哥哥说,你且先去调查一番徐临之的事,等什么时候他想清楚了再见你,还有,哥哥说金花来了他会招待的。”
薛文君抓着辫子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,“你又惹哥哥生气啦?哥哥回来之后身体不太好,休息了好几天呢,心情也不好,连见到我都怏怏的。”
慕莲迟心想今晚直接潜入楼中,薛文君却道:“你可别想偷偷闯进去,我问了哥哥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慕莲迟正一脚迈入门中,忽然顿住:“说了什么?”
薛文君做了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,恶狠狠道:“‘他敢的话尽管试试。’”
慕莲迟默默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来。
他叹一口气,堂堂金玄使,凶名在外的魔妖,就这么耷拉着脑袋坐在听霜楼后门的石阶上,长叹一声。
薛文君也坐在他旁边,按理说话传完了她该回去才是,见慕莲迟看着自己,小姑娘摸了摸鼻子。
“那个,我上树掏鸟窝,鸟蛋一不小心落下来把哥哥的书卷污了,他现在逼着我练武功呢,我借你这儿坐一会。”
慕莲迟心道,真是个倒霉孩子,本想让她旁敲侧击一下,看来也没戏。
今天天气极好,慕莲迟双手垫着脖子,悠悠然躺在石阶上,心想,上次师兄生气是因为杀了姬华那个老妖婆,这次是因为什么?难不成,那天晚上……
薛文君看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忍不住抖了抖鸡皮疙瘩,道:“慕哥哥,你帮我再去找一卷哥哥看的那本书来,我就透露你一个消息如何?”
慕莲迟坐起身,“小文君,你慕哥哥平时对你还不够好么,直说便是,天上地下没有我找不到的。”
薛文君微微一笑:“那本书叫《残金神谱》。”
慕莲迟一顿,**楼的绝世秘籍怎会在师兄手中?
他打了个响指,“简单。”
说罢,声音已消失在长街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