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内,薛寂雪正坐在金玉堂院里,树下堆了许多案卷,他和江安晏一人一边理起来,只是眉宇之中不见往日的从容。
江安晏道:“城主身体不适,这点小事就由我来吧。”
薛寂雪别过眼,轻咳一声,“无碍,这几日城内还有什么动静么。”
“除了几个附和**楼的鼠辈,争来争去妖人之分,倒没别的。”
“那便不用管,我倒觉得,玉无霭背后还有其他人。”薛寂雪顿了顿,“如果要报他弟弟的仇,早五年前便报了,此时不过借题发挥罢了。”
他蹙眉,“可惜残金神谱下卷被污,这天底下,大概只有玉无霭那里有完整卷了。”
说话间,一道少女的身影咋咋呼呼从远处传过来,不用猜也知道是薛文君。
小姑娘发带飘飘,凑到薛寂雪身边挤挤眼睛,“哥,话我传到了!”
回应他的是轻飘飘的一句“嗯”。
“你不好奇慕哥哥回了什么?”
“不好奇。”
“我不信!哼,你肯定好奇死了。”
薛寂雪从善如流,“对,我好奇死了。”
薛文君像一个气鼓鼓的河豚,“好了好了,慕哥哥说,徐临之的事他会亲自告诉你,喏,这是残金神谱。”
薛寂雪这才回过头,接过书卷,的确是**楼秘籍残金神谱不假。
见两道目光朝自己射过来,薛文君摆摆手,“不是我偷的,是慕哥哥去了一趟驿馆偷来的。”
这东西如此宝贵,玉无霭那样奸诈的人定然会随身放在身上,可驿馆不说有多少守卫和各门各派的眼睛,光是玉无霭的武功便深不可测,这不过一时半刻,慕莲迟莫非手眼通天?
薛文君吐了吐舌头,“这下我可免罚了吧?我去炼药了!”
她一溜烟地跑了,留下薛寂雪一头雾水,他把东西扔给江安晏,心里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,一边又酸慕莲迟何时这么听话,一边又觉得自己被对方影响情绪,长眉拧在一起。
他想,让我成全你,我也算成全了,你自去你的昆仑宫厮混,何必再来找我,哪怕……哪怕自己喜欢他,也不能随意戏弄。
一边忍不住心心念念,一边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这般心情,分外纠结。
看着堆了一桌的案卷,薛寂雪彻底静不下心,他站起身,“劳烦江先生了,**楼此时恐怕忙着抓贼,没工夫找我们,且先盯着徐临之。”
江安晏点头应下,“城主要出去么?还是带些护卫为好,上次设下奇门遁甲是东荒兑派的弟子杜君昊,他们恐怕对我们已经设防,另外缉妖司沈轻楼的表弟沈嘉玉重伤在身,也急着找城主麻烦。”
薛寂雪扶额,自己好不容易光明正大出门喝酒,一不留神就惹来许多麻烦,他轻叹一声,“我不出去,去竹林转转。”
江安晏正要问要不要带些人服侍,自家城主却已经走远了,只遥遥落下一句话——
“江先生不要太劳累,不必管我。”
江安晏无奈,只命人加强听霜楼的守卫,不要打扰了城主休息。
这个季节,江南总是多雨,夜幕沉沉,又淅淅沥沥落下雨点。
听霜楼有一处温泉眼,疗伤药浴最佳,位于竹林雅居中,此时四周被封锁起来,里面热气腾腾,几个侍女缓步走出,合上门。
“城主说不必守着,让大家回去休息。”
守卫面面相觑,点点头,和侍女一起行礼退下。
薛寂雪趴在汤池边昏昏欲睡,他青丝未束,正浅眠着,忽然屏风微微一动,不必睁眼便知来人是谁。
那人却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醒梦中人,片刻后,纤长手指抵住薛寂雪的太阳穴,轻轻按揉起来。
薛寂雪却握住他的手腕,缓缓抬眼。
雾气朦胧之中,他眉目像隐没在画卷里,语气却冰冷。
“擅闯听霜楼,该杀。”
慕莲迟藏蓝色衣衫带着雨水湿润气息,还泛着几分凉意,金冠束发,眉眼低垂,辨不清脸上的神色。
“如果能死在师兄手中,莲迟求之不得。”
谁料薛寂雪甩开他的手,“这样的甜言蜜语,你不必对我说,想必花小姐是很愿意听的。”
慕莲迟眨眨眼,先不说什么劳什子花小姐草姑娘,薛寂雪破天荒吃醋的样子简直勾人心弦,只是他睫毛盖着眼睛,不嗔不怒,半分也不像拈酸吃醋的样子。
慕莲迟回握薛寂雪的手,“师兄,那独孤倾城最爱胡乱戏耍他人,你不要信她的话。”
虽然那日他心魔作祟,并不十分清楚独孤倾城说了什么,但是他最了解此人胡言乱语的本事,不用猜也知道个**不离十。
薛寂雪怒气更盛,深深呼吸,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慕莲迟解了外袍,正想跳下汤池,薛寂雪拦住他,“这是药浴,加了五毒草,你别下来。”
慕莲迟皱眉,“师兄的毒……”
两年前慕莲迟离宫来江南,那时缉妖司名气正盛,得知消息便满世界追杀,又传出薛寂雪和慕莲迟勾结意图颠覆武林,薛寂雪根基不稳,被人暗算下了毒,后来慕莲迟见到他后又发了疯,不仅杀了下毒之人,也牵连了幽冥谷,两人因此不欢而散。
却因为下毒的人死得太快,这毒又十分蹊跷,两年依旧没有根除。
“无碍,不是什么大事,文君为此跑了好几次南疆,也算有所收获。”
慕莲迟坐在旁边,轻轻用布巾擦拭薛寂雪湿漉漉的长发,内力从掌心催出,不一会就湿发尽干。
“师兄,你要我查徐临之的事,我给金乘传了信,已有了消息。”
薛寂雪昏昏欲睡,索性把用胳膊搁在慕莲迟腿上当枕头,他道:“这人一直在听霜楼鬼鬼祟祟,又是自伤,又是费尽心思接近我,我本以为只是一个被沈轻楼利用的妖,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”
慕莲迟细细道来:“这人原本叫徐怀瑾,是个九头蛇,他族群百年前被诛灭后只剩了他一个,被农夫捡去养大读书科考,却因为化蛇之时控制不住妖气把农夫杀死,在西疆潜逃的时候被我碰巧遇见,随手扔给他一个信物,让他可以来昆仑宫找我,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徐怀瑾却隐去姓名,独自攀上了白骨殿,一边和**楼虚与委蛇,一边又和缉妖司牵扯,狡兔三窟。
“此人十分复杂,两面三刀,绝不可信。”
薛寂雪道:“那他为何那日变成那副模样,看起来受尽折磨。”
慕莲迟冷冷一笑,“被仇家寻仇,挑了手脚废了武功,这人此前帮缉妖司抓了不少妖,受此下场也是活该。”
薛寂雪恍然大悟,“怪不得我感受不到他的内力。”
慕莲迟语气带着肃杀,“虽他不至于伤到师兄,但是此人不可留,要么杀,要么扔的远远的。”
薛寂雪略微思?,“好。”
两人絮絮说了些话,薛寂雪眯着眼睡了一会,醒来后发现慕莲迟撑着头也睡着了,呼吸微沉,看着像一只大猫。
薛寂雪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,软乎乎的还挺好摸,又戳了戳平时一笑就露出来的酒窝,把慕莲迟平直的嘴角拉出一个弧度。
慕莲迟睁开眼就看见对方在自己脸上上下其手颇有兴致的模样,睡眼尚且惺忪,只觉得薛寂雪笑意吟吟的样子十分惹眼,忍不住低头在对方薄唇上轻吻。
一吻已毕,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,薛寂雪顿时警觉,“谁?”
听霜楼戒备森严,寻常人绝不可能随意到竹林里来,薛寂雪从汤池里起身,披上外衣拿上千青剑,和慕莲迟对视一眼,独自推开门往外走去。
西洋钟滴滴答答,正是刚到丑时,薛寂雪转了一圈却没发现端倪。
他忽然身形一顿,撇了一眼屋顶,状若无意地说道:“看来是夜猫。”
话音刚落,慕莲迟蓝色衣袖在夜色里翻飞,霎时间轻飘飘落在屋顶,动作快如残影,一阵衣料窸窣声后,他拍了拍手掌,冷笑一声。
“师兄,抓到一只小老鼠。”
薛寂雪也施展轻功跳了上来,屋顶上一个黑衣人动作奇怪的蜷缩着,而慕莲迟用刀柄在那人身上刺刺戳戳,十足像一只逗老鼠的猫。
薛寂雪用剑尖挑开对方的面罩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徐临之?”
徐临之被点了穴,疼痛难耐,话也说不清楚。
慕莲迟道:“是也不是,他会金蝉术,这是傀儡,人早已跑了。”
说罢,他一剑刺入“徐临之”的心口,却没有鲜血涌出,拔剑后身体化作飞灰,烟消云散。
薛寂雪灵光一现,“这倒是像那两起灭门案。”
慕莲迟也点头,“看来他并不算冤枉,不过不一定是他一个人干的。”
两人又在周围搜寻了一会,再也没有别的线索,等第二日江安晏来报,徐临之已经消失了。
来不及耗费过多时间,两日的小雨过后,无欢会和繁忙的五月一起到来,听霜楼内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,都准备着五月初五的武林宴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