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悦耳动听,仿佛天上神宫仙子一般,令人为之飘飘然,慕莲迟却犹在梦中,牢牢扣住薛寂雪的手,力道大得让薛寂雪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喊了几声,对方依然没有反应,薛寂雪只好暂时作罢,他朝那声音源头看去,对方不是八大派的人,白纱覆面,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之间紧握的手。
“有趣,真有趣……”
薛寂雪道:“你是谁?为何在此?”
那女子娇滴滴的轻笑一声,“杜君昊的雕虫小技罢了,只需你们在这,不许我在?”她语气娇嗔,万种风情,直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我不是说了么,来看美玉,喏,”她玉手遥遥一指,“就是你头上那一只玉簪。”
说罢,他不顾薛寂雪的目光,施施然在一方亭下石桌旁坐下,还不忘给石凳铺上白纱。
“真是明珠蒙尘,无垢玉落在这种不解风情的人手中,也是暴殄天物,啧啧。”
薛寂雪直言道:“你是独孤倾城。”
那女子却没有身份被揭穿的惊讶,反而盈盈笑道,“错啦,我叫花倾城,不过——”她撑着头,细细打量薛寂雪,“你的确长得很好看,不愧是江南第一美男子,这般漂亮的男子,如果被我妹妹见到,一定会被她缠死的!”
她声音低下来,像是喃喃自语,“也怪不得那个人如此喜欢你……”
薛寂雪道:“花小姐,到底是想看玉,还是夺玉?”
“本来不想夺的,不过你身边多一个拖油瓶,抢过来看一看也不错!”花倾城像是看见了一个笑话,笑得花枝乱颤。
薛寂雪也无奈,慕莲迟又犯起傻,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逆着,他只能顺着撸毛,一下一下地轻抚对方的背心。
“你和阿迟是旧识。”薛寂雪只能先拖着对方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。
“熟的很呢,而且,还有一段旧情……”她凤眼里盈满笑意,像是喝醉了,眼角眉梢带着薄红。
薛寂雪微微一笑,“既然如此,何必落井下石。”
“我知道薛城主一定很好奇,毕竟我和你的阿迟在昆仑宫可是朝夕相处了三年,同一屋檐下,孤男寡女,郎才女貌,情投意合……”她看着薛寂雪,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,脸上的笑容连白纱也遮不住,“这疯狗有的时候还爱发疯,红着眼睛谁也不认,咬人可疼了呢!”
话尾音像一个钩子,把人的心紧紧勾起来,薛寂雪忍了又忍,长眉拧起,尽力平复呼吸。
他只记得,自己手臂上还有一块疤痕,是五年前慕莲迟咬的,现在都有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这算什么?你们情投意合,那我呢?
一时不知道是怒是悲,他鲜少有这般心乱如麻的时候,听着花倾城的话,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煎熬,明明是炎炎初夏,他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微微战栗起来。
花倾城幽幽开口,“不过呢,这人现下被我玩腻了,既然薛城主喜欢,便送给薛城主好了,也算成一段姻缘,玉棠君觉得如何?”
薛寂雪只觉得自己刚刚掉进冰湖又被天雷道道劈过,只是表情依然带着笑意,眉宇之间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。
“不如何。”
他扒开慕莲迟宛如磐石的手,拍了拍衣袖的灰尘站起来,神情已然恢复成八风不动的模样。
花倾城没看到自己意想之中的表情,觉得有些没劲,懒懒道:“好啦,待了半日,小女没有什么招待的,不如请玉棠君喝杯酒如何?”
她衣袖一挥,两个侍女端着茶盏从一旁走过来,眼睛蒙着白布,步伐却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。
若是往日,薛寂雪定然不会理,可他现在满心怒火,竟也走到花倾城对面坐下。
花倾城微微一笑,把倒好的酒递给他,“这是从醉烟楼带来的玉堂春,美酒配君子,正正好。”
薛寂雪自然喝过玉堂春,他拿到手中闻了闻,的确不假。
“薛城主,古有红粉赠佳人,文人之间送妾后成为朋友的比比皆是,今日小女子把这魔妖送于你,你我把酒言欢,一销恩仇,岂不也是一段佳话?”
纤纤玉手拿起酒杯,朝着薛寂雪碰去,酒盏轻轻一响。
他拂袖而起,“花小姐却是说错了,一来,你我没有恩仇,二来,阿迟不是什么器物,没有什么你送的道理。”
“就算你和他真的有什么,你一个人说了不算,等他醒了我自要问他,如果你和他两情相悦,那薛某自然祝你们百年好合,但如果只是哄骗我,又或者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他微微俯身,长眉压眼,眼神里带着些许怒气。
“你如此戏弄我,不光阿迟,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,须知薛某虽然不爱惹麻烦,但如果麻烦一定要惹我——”
千青出鞘,烈日晴空下宛如一道凌凌雪光,闪过花倾城略有些错愕的眼睛。
“我也会让他知道,何为一剑千青,天下皆白。”说罢,他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千青剑杀人,如同白色缎带在空中缠绕,只有一瞬白光,片刻之间取人性命,江湖中便有这么一句话。
而薛寂雪此人从来不轻易说重话——五年前东川白家设计陷害他,他说要取白峰项上人头,哪怕被朝廷追杀也没忘,白家现在还闭门不出一蹶不振。
花倾城没想到这个貌如冠玉的公子居然也有如此杀气腾腾的时刻,错愕之后,是止不住的笑声。
“薛城主为何觉得小女子骗你,天底下有拿自己清白骗人的女人么,玉棠君且先消消气,世上的男子有几个没有旧情?难道,难道你觉得我容貌粗鄙,配不上慕公子么?”
她擦了擦眼角,一副伤心的模样,柔柔弱弱的站起来,“薛城主既然这样想我,看来也没有什么把酒言欢的必要了,玉奴,我们走吧。”
看着花倾城扶着婢女悠悠然离开,薛寂雪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,话没套出来,心绪也十分不佳。
这个女人简直多智近妖,软硬不吃,不仅三言两语把薛寂雪心绪搅乱,还全身而退,不落半点下风,哪怕看见千青出鞘,也只不过错愕一瞬而已。
薛寂雪收了剑,心烦意乱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。
慕莲迟站在不远处,犹不知发生了什么,眉心印记隐隐浮现,只静静看着薛寂雪。
看他这模样,薛寂雪叹口气,走过去拉着他到亭下躲太阳。
心魔作祟,自己不能离他太近,但这个时候又不能扔下他不管,薛寂雪看了看四周,连水池也没有,他只好倒了酒,递给慕莲迟。
“喝下去,我去那边缓一缓。”
这种事慕莲迟还是会听话的,他喝下酒,过了一会,那印记却越烧越旺了。
薛寂雪到一边躲了一会,以前也有过这个时候,譬如两年前慕莲迟从昆仑宫偷跑出来见他,却心魔作祟,误杀了姬华夫人,两人为此吵了一架,得出的结论是慕莲迟控制不住心魔的时候,两人就暂时不见面,等状态好的时候再说,为此两年之间聚少离多,哪怕思之如狂,也不能随意待在一起。
世间的事总是有缺憾,魔妖出世,大概天底下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败他的,但是却滋生心魔,哪怕饱受相思苦,也不能见心上人,只能在昆仑苦寒之地日复一日地修行——不然薛寂雪也不会信花倾城的话了,那种地方,慕莲迟心魔作祟的时候又呆呆傻傻,万一真的,万一……
那自己该怎么办?装看不见,不知道?还是一刀两断,彻底不让这两番纠扯耽误对方幸福?
他又想到,其实慕莲迟想错了,自己不是怕断袖之癖惹人口舌,积毁销骨,只是怕,如果对方有一日又喜欢别人,如果那个别人又是女孩,自己是不是耽误阿迟的青春年少,让他误入歧途?
如果,如果他不喜欢男人,如果他只是当自己是师兄,是哥哥,误把这种感情当□□慕,自己又长这副模样,平白勾起一些旖旎,才让他认为自己是断袖,才把一切感情误解扭曲,那他该怎么办?
理智告诉他,他该彻底矫正,不让那个可能出现,要么一错到底,不撞南墙不回头,要么一刀两断,划清界限,从此只是师兄,只能是师兄。
那我呢?
我该怎么办?
说好的,你我相约定百年,谁若九十七岁死,奈何桥上等三年……
我忘了,他是魔妖,能活好多年的,如果再纠缠他,百年后,我死了,他怎么办?孑然于世,不如现在就此放手,独孤倾城也是妖,对方修炼一番,说不定也能活过百年的,届时自己离去,阿迟在世上还不算孤身一人,说不定还能生儿育女,颐享天年……
这便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结局了。
薛寂雪想到此处,居然轻轻笑起来,只是眼中充满苦涩的寂寥,这便很好,这便很好,他心中不断复述,明明想通了,却心痛如刀绞,眼中花草树木,仿佛重重鬼影,一边嗤笑他,一边斥责他。
这时,忽然远处亭中传来一声脆响,薛寂雪转身望去,那石桌上茶具酒杯碎了一地,却没有慕莲迟的身影。
薛寂雪凝眉走到亭中,正欲转身看看,忽然手腕一凉,被人死死扣住。
今天开始隔日更,三万字内完结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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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心乱如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