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寂雪素来不爱招摇,衣衫服饰一概怎么方便怎么来,这华丽玉簪却极衬他,慕莲迟放下手,忍不住细细凝视,恨不得目光一寸寸刻下眼前人的模样。
薛寂雪拿过他掌心的旧簪放进怀中,“你哪里得来的玉?看着模样应该价值不菲。”
慕莲迟只道:“师兄喜不喜欢?”
薛寂雪摸索着手心陪伴自己许久的旧玉簪,心道他送了我,我理当要还礼的。
忽然楼下一声大喝——
“听闻你们这里有一个姓薛的客人插了我们家主人的队,他现在在哪!”
堂内站着四五个虬髯大汉,短衣带刀,语气里还有西南口音,气势汹汹质问着跑堂的,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。
“薛哥哥,这些人是不是在找我们?”沈盐道。
薛寂雪无奈地拉上半边屏风挡住自己的身影,“不用管,鱼要上了。”
“师兄不怕他们砸场子么?”
刚好此时小二上了酒菜,薛寂雪拂袖倒酒,“醉烟楼如果这么好惹,也开不了这么多年了。”
他给慕莲迟斟了一杯,酒香四溢,慕莲迟凑到鼻尖闻了闻,勾起嘴角道:“是梨花白。”
“客官真有眼光!这是本店招牌梨花白,饮下后口齿生香,余味无穷,且不醉人,若不是薛公子,多少人重金买都买不到呢!”小二极其凑趣,一边摆盘一边笑着说道。
薛寂雪扔给他几块碎银子,“有劳,赵大哥今日可在,上次想找他喝酒偏偏错过了。”
小二忙不迭收下,道:“赵老板刚刚在睡午觉,小的这就去喊。”
说完他便一溜烟的跑了,薛寂雪本想让他别打扰赵永福,也来不及说出口,转念一想确实许久未见,便不再阻拦。
楼下依然吵吵闹闹,不一会两个天极城弟子站出来,三两下便解决了闹事者,难得清静了一会。
赵永福自从来了江南,便用一笔银子投了醉烟楼,如今娶妻生子,过得十分自在,薛寂雪本就有来一会老友的意思。
三人慢慢悠悠吃着饭菜,一边喝酒一边聊起正事,慕莲迟施了一个密语术,上次来了信说无垢珠的事情,薛寂雪正要与他当面详谈。
“传闻百年前有三件宝物,无垢珠便藏着剩余两个的线索,只是我还没找到打开之法。”慕莲迟道。
“为何要找这些东西?好好放着不行吗。”薛寂雪不解。
“不是我们要找,而是有人要找,且这个人与我们为敌,如果他拿到了,绝不会放过你我。”
薛寂雪顿了顿,“谁?”
“当朝国舅,英国公上官贺。”
薛寂雪一头雾水,“我们何时和他结仇?五年前我都没有见过此人。”
“金乘的密报里说,太子是他的私生子。”慕莲迟忽然促狭地看了薛寂雪一眼。
这皇宫秘闻把薛寂雪震的五雷轰顶,半天反应不过来,良久才笑了笑,“不知我是运气好,还是运气不好。”
“他的义女是当今贵妃,叫独孤倾国,你便明白了。”
薛寂雪恍然大悟,“怪不得左相要锁魂绫,原来贵妃娘娘真的是妖,那他呢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慕莲迟摇摇头,他手上情报十分多,大概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事,可是这上官贺十分神秘,常年闭关,连是人是妖都不清楚,只知道对方在寻找百年前的宝物,其他一概不知。
“此次无欢会师兄也要小心行事,恐怕有人浑水摸鱼。”
薛寂雪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说话间,三人把鲈鱼分完,沈盐吃得满嘴的油还意犹未尽,慕莲迟解了术,薛寂雪就立即让沈盐去擦脸洗手。
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赵永福还没来,就算有事耽误,小二也应该来通知一声,心下有些不对劲,便朝慕莲迟使了一个眼神。
二人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,薛寂雪道:“有些不对劲,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
慕莲迟扫了扫周围的人,小二和跑堂的各司其职,并没有任何异样。
“这小孩怎么办?打起来怪麻烦的。”
薛寂雪走到楼梯上顺手抓来一个天极城弟子,吩咐他带着少城主先回去,不顾沈盐的哀嚎,两人下了二楼,便感觉那股凝视感越来越强。
正要离开之时,一道声音晃晃悠悠地响起。
“素闻玉棠君美名,今日一见,果然非同凡响。”
楼梯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锦衣少年,手拿折扇衣诀飘飘,薛寂雪乍一看还以为是沈轻楼,但仔细打量,才发现只是和沈轻楼略有几分相似的美少年罢了。
他语气带着些许高傲,眼神里藏不住的盛气凌人,一边站着一位白衣少女,目光却十分不善。
“冒昧问问,阁下姓甚名谁?”
那人却猛地一合扇子,轻哼一声,“都说‘南薛北沈’,我便要请教请教玉棠君,有何过人之处能和表哥相提并论!”
他一跃而下,正要以扇柄做武器朝薛寂雪攻来,薛寂雪却懒得理这小孩,他脚步轻移,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轻轻一点少年的肩头,不过眨眼的时间,那少年已经摔倒在地。
慕莲迟笑声里带着得意,他蹲下身,拿走少年手里的折扇,打开后扇了扇,“白言德先生的亲笔题字,扇出来的风也并无不同。”
“你、你耍阴招!卑鄙!”少年扶着肩膀坐起来,很不服气。
薛寂雪道:“沈郡爷住在和风客栈,可需要我送你去见他?”
围观人群爆发一阵笑声,纷纷笑话这小孩不自量力。
“没本事就别出来丢人现眼!”
“哪家的小孩,还不快走?”
“看他服装,莫不是沈郡爷亲戚?由此可见缉妖司也不过如此!”
“回家去吧!”
那少年脸色红了又白,急切想解释些什么,却被一边的白衣女子扶起来密语几句,神色一缓。
“哼,今天不算!等小爷我下次一定——”
“慢走不送。”薛寂雪敷衍道,忽然眸光一闪,拉着慕莲迟往后院走去。
主人公都已离开,大家也不再关注,只二楼雅座刚刚还兴致缺缺的独孤倾城却忽然有了兴趣。
她对侍女眨眨眼,不过片刻就留下银子,翩翩离去。
后院里,厨房正热火朝天,薛寂雪随手拉住一个小二问道:“刚刚可有见到赵老板?”
小二摇摇头,他便松手,凭着记忆往另一侧走去。
“师兄,我倒觉得,刚刚那个人影不像是赵永福。”
薛寂雪脚步一顿,“的确,但我看又不像是易容,难道是幻术?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有灵犀道:“奇门遁甲。”
话音一落,刚刚还热闹的醉烟楼后花园忽然静谧无声,花草犹在,却又像是换了一种模样。
空气里远远传来一道声音:“玉棠君好本事,沈轻楼告诉我,那晚你也在乾州城内,长老们都不信,我却要看看,玉棠君是不是传闻里那个样子!”
薛寂雪也用内力喊道:“阁下是东荒八大派之一?我身上并没有无垢珠。”无垢珠确实藏在听霜楼里,他心道,自己也不算撒谎。
那声音怒道:“我不信!和妖混在一起,能是什么好东西!”
慕莲迟不慌不忙,轻摇手中折扇,“既然你知道我是妖,那便知道这点伎俩困不了我们。”
那声音又道:“且先一试!”
声音又消失在空气里,只余四周静谧里透着诡谲的花木小道。
慕莲迟收了扇子,“五鬼搬运术,我们已经不在醉烟楼了。”
薛寂雪却道:“还好沈盐送回去了。”
“师兄不怕?”慕莲迟歪着头瞧他。
“你不是说你有办法么?”薛寂雪找了块草地,慢悠悠躺下晒太阳。
“如果我是骗他的呢?”
“那我们就困在这里,过下半辈子好了。”薛寂雪语气十分轻松。
慕莲迟看着他,“百年前八大派杀过的人里,不少都是这么困死的。”
谁料薛寂雪却拉过他的手臂躺到自己身边。
“阿迟别吵,陪我睡会午觉。”
慕莲迟无奈,只好伸条胳膊过去给他当枕头。
薛寂雪兀自呼呼大睡,慕莲迟却一边细细打量起整个花园的布局,想了半天,薛寂雪还没醒,便又想,多半是这些天忙着无欢会,累的觉都没好好睡,他落下薛寂雪挡着眼睛的手,用袖子盖住对方,权当遮遮太阳光。
在昆仑宫的这几年,和薛寂雪聚少离多,虽然心魔被压制,武功也修行地足以独当一面,为师兄遮风挡雨,但是心中总觉得飘飘忽忽,只有见到师兄的时刻,才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牵着自己,不让自己堕入无尽虚妄之中。
古籍上说,魔妖可以修行百年,飞升成仙,慕莲迟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诅咒,他不敢想自己孤身活过百年,师兄怎么办?师兄如果死了,自己怎么办?人是自私的,他却恨不得慷慨献出这多余的寿命和路程,只做人间寻常白头翁。
没有薛寂雪,长生不死,不过是一种日久的折磨。
看着晴空烈日,他微微侧过脸,看向身侧之人宁静的脸,怎么也割舍不去,心中的想法又更加坚定。
脑中忽然一个声音道:“难道你就真的只想这样看着他?”
他凝神想把这声音屏蔽,却挥之不去。
“难道你不想做自己朝思暮想的事?看着这张脸在自己身下婉转哭泣,一生一世只属于自己?”
那声音仿佛魔咒,依然在慕莲迟耳边环绕。
“难道你就这样看着他成婚生子,抛弃你和别的人相亲相爱,忘掉自己?”
慕莲迟的目光闪过一丝赤红,他喃喃自语,“不会的……”
“他能爱你,也能爱别人,难道你就这样看着别人将他抢走?永远做一个乖乖听话的好师弟?”
“你不想要你的人生永远和他纠缠在一起吗?你不想要后人提起你的名字,生生世世都离不开对方的身影吗?你不想要和他白头偕老,永不分开吗?”
“你能忍受他的目光注视别人?他的手牵住别人,他的身体属于别人,他的爱,他的一切——”
“不可以!”
那魔咒越来越大声,几乎屏蔽身边所有的声音,慕莲迟呼吸渐渐沉重,终于他控制不住低喝出声,咬紧牙关,仿佛困在梦魇之中——
“阿迟?醒一醒!”
“慕莲迟!”
他额头冷汗滴下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,缓缓抬眼,薛寂雪关切地注视着自己,嘴唇一张一合,仿佛在说着什么。
这时,远处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。
“闻君有美玉,特来一观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