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极城最出名的酒楼,便是醉烟楼,据传主厨曾是先帝的御用大厨,八大菜系无一不拿手,最令人称道的是做的一手好鱼,尤其是松江鲈鱼,让人吃了一次便念念不忘。
沈盐便嚷嚷着要吃这个,薛寂雪被缠得不行,只好先去醉烟楼定个包间再说。
“江南富庶,美食犹有甚之,我也想尝尝这闻名天下的鲈鱼。”慕莲迟道。
薛寂雪:“这有什么难?你喜欢,日日定一条送到听霜楼也无不可。”
沈盐捂住嘴哈哈大笑,“那墨点儿可高兴了,上次我吃了鲈鱼回去,它趴在我身上闻了一晚上呢!”
此墨点非五年前京城的那个墨点,乃是薛文君到了这里捡来的一只小白猫,因为前一个墨点跑丢了,薛文君十分伤心,便又取了这个名字。
慕莲迟弯弯眼睛,扣住薛寂雪的手,笑道:“那我可有口福了。”
薛寂雪想,他总是有一些小孩子心性的,哪怕如今年岁见长,在自己面前却总爱像个孩童,可他摸摸自己的脸颊,自己不也是在对方面前总笑么?
慕莲迟此人,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,但在爱慕之人面前,总忍不住捏捏对方的手,摸摸对方的头发,说出来的话连金玄们都听不下去,最欠揍的是脸上那股得意的表情,令人不忍看。
有句话说,爱情使人盲目,有的时候,爱情也令人变傻,自己都意识不到有多傻气。
二人十指相扣,也不顾街上频频回顾的目光,就这么大摇大摆朝醉烟楼走去——然后就被长长的排队队伍挡在外面,甚至一条街都是等着叫号的食客。
“第一千零九十号!”
前面站着一个嗓门极大的小厮,喊着号数,队伍骚乱一声,一个汉子高兴地跑过去接过,笑道:“早上等到现在,终于拿到了,娘子总算不会生我的气了!”
薛寂雪有些惊愕,“这醉烟楼平时有这么恐怖么?”
沈盐也耷拉着脑袋,“文君姐姐说,这几天天极城来了好多天南地北的人,个个都有钱有势想来尝一尝,这还是人比较少的时候了……”
薛寂雪道:“本不想太招摇,看来是没办法了。”
慕莲迟拉住他的手臂,“师兄,你该不会想——”
薛寂雪瞪了他一眼,“谁和你一样喜欢当强盗?这可是我的地盘。”
他走到队伍最前方,那队首正误以为他要插队,有些不满,谁料下一刻那趾高气昂的小厮便战战兢兢弯腰行礼。
“小、小的不知薛公子大驾光临,请跟小的来。”
薛寂雪朝后面招招手,沈盐便一蹦三尺高地跑过来。
“吃鱼咯!”
等薛寂雪走进楼内,那队伍顿时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凭什么啊!不是说醉烟楼无论权势高低一概都需要排队么?”
“就是!我家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蜀中十六剑弟子,他们也不放我进去!有眼无珠!呸!”
有人嘘声道:“你没看见那人身上的服饰,肯定不是好惹的!”
“不过一个长得好看些的小白脸罢了,哼。”
醉烟楼虽只有两层,但修得格外宽广,一层满座喧嚣,但薛寂雪进入二楼雅座便顿时清静了不少。
华丽的山水屏风把外间隔开,似乎是了解客人的喜好,黄梨花木的桌椅擦拭得格外干净,绣着满花的桌布盖住桌面,薛寂雪撑着头看楼下的景象,还能闻见布料上的茉莉熏香气。
沈盐在太师椅上爬上爬下,一会晃荡着椅子腿,一会频频打量下面的跑堂小厮,玩得不亦乐乎。
“薛哥哥,你为什么这次不戴帷帽?”
薛寂雪道:“不想惹麻烦的时候就戴,而不怕惹麻烦的时候自然就不用戴了。”
沈盐被这一串话绕得头晕,“什么麻烦不麻烦呀,阿盐听不懂。”
慕莲迟此时从屏风外姗姗来迟,他道:“我知道师兄为什么要戴帷帽了。”
“为什么为什么?慕哥哥你快告诉我!”
他撩袍坐到薛寂雪身边,把沈盐的椅子往外挪了挪,道:“这才走了几步?两个故意丢手帕的,三个假装走错地方的,还有几个装作被恶霸欺负的,我是没想到醉烟楼内卧虎藏龙啊。”
他促狭地望着薛寂雪,酒窝里藏着几分笑意。
薛寂雪道:“那金玄使大人是怎么被泼了身茶水?”
他凑近对方的领口闻了闻,轻轻一笑:“还是上好的阳羡茶。”
慕莲迟捉住他的手,目光灼灼,“我这是替师兄挡的,师兄不谢我么?”
薛寂雪也是练就了几分坐怀不乱的本事,他抿了抿唇,从怀里摸出来几块铜板,放到慕莲迟手心。
“做的不错,赏你的。”
谁料慕莲迟脸红了个透,他倾身,差点撞上薛寂雪的鼻尖。
“……师兄当我是小倌儿?”
薛寂雪抽回手,摸了摸鼻子转移视线。
这时,沈盐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指着下面一个人影道:“这个人长得好漂亮!”
沈盐是前任天极城沈城主的独孙,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,从小到大眼光挑剔得很,夸过长得好看的人寥寥无几,薛寂雪纵使不在乎皮相,也忍不住有些好奇。
他往楼下看去,瞬间就找到了沈盐口中的人——
那是一个女子,或者说长得极美的女子,一身白纱衣,乌黑的发松松挽成一个飞云髻,丹凤眼下一张樱桃小口,未施粉黛,却已经仿若画卷上的仙子一般。
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神,没有大家小姐的羞怯,也没有青楼女子的露骨,只是微微带着笑意,轻轻一扫,便让人心魂都被勾去,惹得男人们纷纷痴痴的望去。
片刻后,楼下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世间居然有这么美丽的女子……”
“姑娘姓甚名何?家住何处?有无婚约?”
“姑娘来我这里,想吃什么我都包了!”
“姑娘——”
薛寂雪移开目光,对慕莲迟道:“此人你可认识?”
慕莲迟却嗤笑一声,别过头,“熟的很。”
薛寂雪回头看着他,“很熟?”
虽然还想逗一逗薛寂雪,但慕莲迟想了想,还是认真道来:“此女叫独孤倾城,是昆仑宫圣女,尤擅魅惑之术。”
薛寂雪“哦”了一声,昆仑宫的那难怪会熟悉,他又问:“此时可用了妖术?”
慕莲迟摇头:“独孤倾城素来高傲,这种地方她是不屑于用妖术的,”他碰了碰薛寂雪的小手指,“师兄不必担心,你断不会被妖术迷惑的。”
薛寂雪以为他在恭维自己,没有在意,说话间,楼下已经更加喧闹起来,甚至有几个汉子推推搡搡动起手。
薛寂雪一边等菜一边看热闹,把桌上的几盘开胃小菜递给沈盐。
“你们昆仑宫不是藏蓝色服装么?”
楼下,那两个汉子已经为谁给独孤倾城擦椅子争得不可开交了。
“我可不是昆仑宫的人,她们爱穿白,与我无关。”言语间,慕莲迟似乎和这圣女有些龃龉。
楼下,那两个打架的汉子被酒楼的人赶出去,虽然独孤倾城已经施施然上了二楼,但两人依然在外面不依不饶地争论。
随身侍女给独孤倾城所在的雅座铺上白纱,独孤倾城脚腕的铃铛轻轻一响,便斜坐在二楼栏杆旁,时不时朝楼下扔两颗摆盘里的果子,惹得不少人抢夺。
“也太招摇了。”薛寂雪道。
他只知道昆仑宫位于雪山之巅,又多为女子,便先入为主以为是不闻世事的做派,今日一见这圣女,才知道自己想岔了。
慕莲迟却兴致缺缺,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,专心致志地雕刻一块玉石。
那玉浑身不带一丝裂痕,几条青线环绕,浑身带着淡淡光华,哪怕未经雕琢也价值不菲,更难得的是那青线仿若一朵霜花的模样,被慕莲迟的刀一刻,换一个角度,又像是一朵天然而成的海棠花。
他动作很快,手稳刀落,不一会一枝栩栩如生的春日海棠跃然而上,在光线下又像冬日树枝上的霜花,沈盐在旁边都看愣了神。
“慕哥哥,你雕得好好看啊!能不能送给我?”他糖糕也不吃了,跳下凳子就准备向慕莲迟撒娇。
谁料慕莲迟只扫了他一样,沈盐就怎么都碰不到对面的衣角,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他嘴一瘪,就要祭出哭泣**,正好慕莲迟雕好了,他吹一吹飞灰,心情颇好,也懒得和沈盐计较,一眨眼又解了术。
“小不点,等你练好了武功,能帮你薛哥哥做事,我就给你也雕一个如何?”
他并不擅长哄小孩,此时说的话也是假的——雕虫子怎么不算雕呢?
沈盐却有些怕了他,不再闹了,继续吃自己的糖糕。
“哼,我找叶姐姐给我雕一百个!略略略——”他做了一个鬼脸。
熟悉小孩的都知道,有些小孩子自尊心很高,有时候害怕某个人,并不直接哭泣和告状,反正装作调皮不在意的模样,沈盐此时便是如此。
薛寂雪也对独孤倾城逗男人的游戏失去兴趣,他转过身,便看见慕莲迟手中拿着一支玉簪。
“师兄,玉棠君的玉,怎么能是这种粗鄙的劣玉呢?”
他伸出手,拆掉薛寂雪的玉冠上的玉簪,换上刚刚刻好的,美玉配美人,衬得薛寂雪越发风华无限。
“这才是风华绝代的玉棠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