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徐临之像一条毒蛇,那慕莲迟则比其更毒百倍,幽暗的话语不带任何攻击性,却让徐临之顿时生出一身的冷汗,手指忍不住轻轻发抖。
动物之中弱肉强食,人也一样,任谁见了慕莲迟那双眼睛,也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地继续抢对方的猎物。
徐临之眨了眨眼,又恢复那副呆滞的模样,抽回手,自顾自地包扎起来。
“阿迟?你什么时候回来了?”薛寂雪没有发现这小插曲,他转过身,略显惊讶。
“你的信不是不回,是准备当面说,对了,这人你还记得么,那晚捡回来的小妖,你看看他是不是妖气乱体了。”
慕莲迟抱着手走过来,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,金冠扎起一个高马尾,没有了莲花印记,看起来只是一个俊美无涛的矜贵公子,凤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徐临之。
薛寂雪看他这模样像足了狐狸,忍不住无奈一笑。
他站到薛寂雪身边,歪斜着靠在对方的肩上,捻起薛寂雪的一根冠带缠绕指尖。
“我看,丑人多作怪罢了。”
自己的冠带被对方玩来玩去,蹭在脸颊有些痒,薛寂雪打了一下那作乱的手,道:“说真的,你看他满身的伤,会不会是妖气紊乱了?”
慕莲迟道:“反正死不了——”
说话间,侍女拿来一个小药瓶,正是七转赤回丹,她正要听从薛寂雪的吩咐给徐临之服下,却被一双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拦住。
“等等,这丹药不必给他了,用不着浪费好东西。”
他指尖一挑,那药瓶就落到了自己怀中,慕莲迟侧过身,露出浅浅的酒窝。
“好师兄,这个留给我好么?”
就算没有看见对方那极具蛊惑力的眼睛,薛寂雪也摇不了头。
“多谢师兄~”
他正要在薛寂雪脸颊落上一吻,却被对方手忙脚乱地拉开。
“咳咳——好了,没什么大碍就行了,我回去了。”
薛寂雪脸颊微红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,慕莲迟轻松地追上去,委屈道:“师兄生我气了?”
薛寂雪深呼吸片刻,那绯红才没有爬上耳朵,“在外人面前不要这么亲昵。”
慕莲迟道:“为何不能?”
“会被误会的。”
“误会什么?”
“断袖之癖,龙阳之好……”
“他们嘴里的话,与我们有何相干?”
薛寂雪忽地停下脚步。
“外人说,你是恶贯满盈的逃犯,我是心狠手辣的魔妖,那就是真的吗,外人说我们是不知廉耻的断袖,我们就从此不相往来,永不再见了吗?”
“这不是一回事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你明不明白?”薛寂雪道。
“他们毁我毁得还不够?难道因为我不是断袖,就摇身一变成为光明磊落的君子了?”
“你——”
慕莲迟微微一笑,“况且,我是妖,在他们看来,我们是人妖相恋,为俗世所不容,就好比那白蛇妖和——”
薛寂雪越听越不像话,正想驳斥他们何时就“相恋”了,忽然一个俏皮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两人对话。
“哥!慕哥哥!”
薛文君一身红色春衫,梳着飞仙髻,指尖还晃着一个极漂亮的玉佩,她凑到两人面前,眼里闪着八卦的光。
“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,我好像听到了什么白蛇妖?是话本里的那个吗?”
薛寂雪点一点她的额头:“听这些你最精了,神医阁都空成什么样了,怀玉要的东西做出来了么?”
“早做出来了,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呀!哼,你看,我今天在醉烟楼教训了一个仗势欺人的跋扈公子,这就是我的战利品!”
她伸出手,那血红的玉佩落在薛寂雪掌心,摸起来带着温热,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珍品。
不过薛寂雪却面色一凝,一翻开,果然后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他大概知道这倒霉的贵公子是谁了……
“这人可报了名号?”慕莲迟有些好奇。
薛文君道:“这倒没有,他一听我姓薛,就笑得跟什么似的,玉佩也不要了,走的时候非常嚣张,我下次见到这人,定要和他再打一架!”她握紧拳头,眼神里十分不屑。
薛寂雪倒觉得有些奇怪,“你打得过他?”
薛文君摸了摸鼻子,“我一个人嘛当然打不过,不过刚巧有一个姓令狐的少侠帮我接了几招,那人又听见我的姓,便不打了,一点也不过瘾。”
薛寂雪心中有了猜测,多半是东荒八大派乾派的少主,令狐音。
“这几日你别出去了,外面人多,回去找芸萱练武功去。”
“不要啊哥,我上一出话本子还没听完呢——”
薛寂雪懒得理她,刚好看见叶芸萱走过来,便把薛文君扔给对方,自己去金玉堂找江安晏。
不过等他走到金玉堂内,却碰见一个熟人。
“洛少爷?你怎么在这里?”
洛溪一张俏白的小脸挂着泪水,看见薛寂雪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,死死拽着袖子。
“薛城主,求您救救我哥哥吧,求求您了!”
说着他就要跪下,把薛寂雪吓了一跳,“洛少主不是好好的吗?出什么事了?”
洛溪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起原委,这几日他哥洛深不知怎么神情恍惚,饭也不怎么吃,昨天晚上说要出门转转,结果这个时候都没回来,洛溪往屋里一看,只找到半截没烧完的信。
慕莲迟伸出手接过,上面写着:「……卿误我事,若不想牵连幼童,戌时来桃花庵……」
薛寂雪立即就要带剑去桃花庵,慕莲迟却拦住他,问道:“昨晚一夜未归,你怎么不来报?”
洛溪抽抽噎噎道:“哥哥说自己只是出去玩,我又睡着了,就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薛寂雪正要开口,慕莲迟却道: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未落,江安晏从门外走进来,他沉了面色,看上去有些严肃。
“城主,刚刚有人来报,洛云庄少主死在了城郊桃花庵。”
外院内,十具尸体躺在地上,其中九个虽然蒙了白布,也能从服装制式看出是天极城的人。
“我本猜到来者不善,只让他们远远跟着,却没想到一个都没放过。”江安晏眉目有些哀伤。
薛寂雪用剑柄挑开白布,天极城的人皆是被一剑封喉,其刀法之快,连招式都看不出来,纵使这些人算不上武功高强,但也学习过流云归一录的初式,居然连半分反抗也做不到。
“这人武功在我之上。”
虽然薛寂雪一向不爱吹嘘自傲,但当今天下,能胜过自己的寥寥无几,他在心里数了数,要么隐退,要么早已故去,剩下的一个也对不上号。
慕莲迟却直接掀开了洛深的白布,少年衣衫完好,只胸口开了一个大洞,里面内脏全无,苍蝇在附近围绕。
“这么快就腐烂,是用了妖术么?”薛寂雪问。
“是巫术。”
这天下妖比人少,而巫比妖更少,且巫术诡谲多变,修行之人不是早早死去,就是走火入魔,连薛寂雪自小学习妖术,也对巫术一无所知。
慕莲迟想了想,却大概有一个头绪,他道:“我本以为这两起灭门是私人寻仇,想嫁祸给你我,现在看来却不是,想掩盖什么罢了,洛深的尸首先放好,我让金花来看看。”
萧明朗在一边整理遗物,忍不住道:“这天气越来越热,能放在哪?不过一日就被苍蝇蛆虫吃完了。”
慕莲迟挥手,一条金色丝线缠绕住尸体,周围的苍蝇顿时散去,连蚂蚁也绕道而行。
他轻哼一声,揽过薛寂雪肩膀,“师兄,这一通分析累死我了,我们去外面喝酒好不好?”
他转过身,挡住萧明朗咬牙切齿的目光,对江安晏道:“江先生,我带师兄出去转转,等文君那丫头问起来,可别说漏嘴。”
江安晏忍不住轻笑,“慕长使放心,薛姑娘曾金口玉言,不敢教城主和我一起劳累的。”
薛寂雪道:“这几天这么忙,我怎么好出去——”
“城主放心,有萧小世子和叶姑娘帮忙,况且我也不算劳累,小七小九都在呢。”
萧明朗再不情不愿,也只能点点头道:“公子放心吧。”
薛寂雪想了想,正好去驿馆酒楼打听打听消息,于是点头应下,嘱咐萧明朗去支一笔钱安抚下葬,便和慕莲迟换了服装出府。
刚走到听霜楼门口,薛寂雪一身白衣,冠带飘飘,正一条长腿迈出去,后脚就被一双小手抱住。
沈盐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怜。
“薛哥哥,说好要带我出去玩的!你说话不算话!”
看见这小魔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薛寂雪头疼道:“夫子功课完成了吗?”
沈盐低下头,“我不管,薛哥哥答应阿盐的,要带阿盐出去玩,不能说话不算话……”
薛寂雪看向慕莲迟,虽然对方满脸写满了“我不愿意”三个字,但沈盐年纪小爱玩,自己又抵不过小魔王的缠人**,只好点点头。
“不过先说好,回来之后必须完成夫子的功课,不然我让芸萱好好查一查你写的字。”
“放心吧薛哥哥我一定完成功课!不让叶姐姐凶我嘿嘿嘿——走咯!出去玩儿咯!”
沈盐跑在前面,嚷嚷着要去哪家酒楼吃午饭,薛寂雪无奈笑了笑,一边的慕莲迟幽幽地凑上来。
“师兄……”
薛寂雪摸了摸鼻子,恍若未闻。
“师兄,我们要去喝酒,小孩子怎么喝酒?”
他话语软绵绵的,直把沈盐那个小孩子腔调都比了下去,薛寂雪听得像是蚂蚁在心里乱爬,呼吸都错了拍。
他轻轻凑到薛寂雪的耳边,吐气如兰,修长如玉的手轻轻刮过薛寂雪白皙的侧脸。
“况且我们要谈大人的事,小孩子怎么能听?”
薛寂雪只觉得江南的三月天太热,怎么也褪不去耳根的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