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切都是为师的错……”
燕照云神色痛苦,老泪纵横,却只举剑往薛寂雪走去。
“我答应过寻菱……不让你重蹈覆辙……我对不起寻菱……”
他的双手微微颤抖,脸上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情,似是极其痛苦,薛寂雪听他念自己母亲的名字,生死一线之时,居然不觉恐惧。
“师父养育我十四年,本无以为报。”薛寂雪喃喃自语,只看着剑刃上的血光。
“如今师父要杀,便以命为报,也算不负母亲嘱托……只是,我只有一个遗愿。”
燕照云停下脚步。
“文君年纪还小,希望师父可以放过她。”
燕照云道:“今日屋中所有,都必须要死。”
张麟本笑嘻嘻看戏,闻言脸色一变,怒吼道:“干我何事??”
“知道内情之人必须死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把燕正德杀了!杀我做什么!”
没想到燕照云忽然神色一变,“你怎知我没有杀他?”
师叔被师父杀死了?薛寂雪居然并不惊讶,燕照云如今状若疯魔,这样做也并不奇怪,只是越想越荒谬,好似一场笑话,他这样想着,也这样笑出来了。
笑声震得左肩伤口阵阵剧痛,他咽下喉中血腥,慢慢站起身来。
“师父,你自小教导我尊师重道,自己却杀兄杀徒,师叔训诫我,讨厌我,我只当做的不够好,却没想,有一日死也是一个糊涂鬼,岂不可笑?”
燕照云听见“杀兄杀徒”,心中重重一痛,神色愈发恍惚,看着薛寂雪沾着血色的俊美面孔,他居然当成了郁寻菱。
“寻菱,不是这样的,都是正德,他说、他说让薛虹轩去弑君,能解柔然之困,我没想到,虹轩——”
燕照云倏然泪下,“我害了虹轩,害了你,如今不能让阿雪也重蹈覆辙,生不如死,你放心,寻菱,我会一起下来陪你们的,你,我,阿雪,我们才是真正的亲人,对不对?”
在燕照云呢喃时,薛寂雪忽地飞出两根银针封住燕照云穴道,正欲夺走长剑,燕照云却奋力用内里逼出银针,反手劈向薛寂雪颈侧——
刀刃堪堪擦出一条细细血线,正要往下时,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住,往后一转,刺向持剑人的胸口。
燕照云眼睛大大睁着,看见剑刃刺穿自己的心口,嘴里呜啦吐出一大口鲜血,直直倒在地上。
薛寂雪愣怔看着这一切,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,屋外寒风凌冽,门框传来一阵轻响。
慕莲迟墨发飞散,嘴角带血,凌冽的面孔仿若寒冰,不带一丝血气,只双目鲜血般赤红,不像人,反而像什么妖物。
张麟见此却拼命往薛寂雪身后缩去,口中念念有词:“不要杀我!不要杀我!要杀就杀薛寂雪!”
薛寂雪自小学习识妖术,慕莲迟此时面色纸白,双目血红,正是血妖的特征,此时恐怕已经没有几分理性了。
“阿迟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慕莲迟恍若未闻,往屋中走来,他一步一血印,静静停在薛寂雪身前,伸出手轻轻抚摸薛寂雪的侧脸。
等靠近了才发现,慕莲迟双手鲜血淋漓,手心手背布满横向刀伤,仿佛被谁砍了许多刀,衣衫也全是血,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张麟已经吓得半死,躲到了窗沿下,“他是血妖!薛寂雪,你快用青玉针杀死他!”
薛寂雪轻轻握住慕莲迟的手,慕莲迟目光一动,像是明白了什么,他扣住薛寂雪的腰,按住后脑勺,没有任何征兆地吻了下去。
薛寂雪吓了一跳,慕莲迟力道极大,半分也挣不动,吻也毫不留情,没有亲密,只有被掠夺的恐惧感,舌腔里布满血腥气,已经分不清是薛寂雪还是慕莲迟的血,屋内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,相濡以沫。
过了许久,慕莲迟动作慢慢停顿,他松开薛寂雪,目光缓缓移动,已不复刚刚的赤红。
“……师兄?”
薛寂雪缓缓抬眼,点点头,而后身体重重倒在慕莲迟怀中晕厥过去。
“阿雪不哭,娘亲答应你,等一会就给你买云糕吃,好不好?”
薛寂雪紧紧抱住郁寻菱,“我不要,娘,阿雪不要云糕,我只要娘和妹妹不生病……”
郁寻菱微笑着搂住儿子轻轻摇了摇,眼睛里却闪着泪光。
“好,等我们到了幽云山,一切就好了,娘亲和文君不用生病,阿雪也能吃云糕……”
马车迎着寒风缓缓前行,帘布上有几个箭射出的孔洞,总是灌风,每当夜里郁寻菱抱着妹妹睡觉时,四岁的薛寂雪就坐在最外面,偷偷挡住那几个洞,这样风就不会把母亲和妹妹吹感冒。
什么时候过得这样艰难,四岁小孩显然记不住了,他只知道,他们一直在赶路,有的时候能休息,有的时候母亲整夜整夜不睡,在山路里疾行。
从春到夏,又从夏到冬,母亲长出了白发,帘布上的洞也越来越多,那是一个下着雪的天气,母亲终于停下车,抱着妹妹,牵着自己,停在一处山门外。
周围下着雪,山顶烟雾缭绕,母亲深深看着自己。
“阿雪,一会一定要礼貌,从今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,你要听师父们的话,知道吗?”
薛寂雪重重点头。
他们攀上幽云山顶,有两个穿着青衣紫袍的男人迎接了他们,一个人面容肃穆,另一个则有些和蔼,从桌子上拿上一把糖递给薛寂雪。
“好孩子,我叫燕照云,从今以后,你就待在幽云山吧。”
薛寂雪小手剥开一颗糖,甜味在舌尖弥漫,他把剩下的藏起来,想带给母亲尝一尝。
后来拜师那一天,幽云山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,燕照云接了他的茶,就牵着他的手到山下,买了一叠云糕,王大娘的云糕过于甜了,但是薛寂雪却很喜欢,那一天他只记得,天上有太阳,师父牵着自己的手热热的。
后来师父带着妹妹去神医谷,母亲病重,自己熬了药整夜守在母亲身边,郁寻菱日日憔悴,临终之际拉着薛寂雪的手,道:“阿雪,听师父的话,照顾好妹妹,一定、一定……”
他死死记着这句话,从未忘记,每每被师叔训诫,或者学武滞涩的夜晚,他总想起母亲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。
只是不知何时,梦幻般美好的过去如烟火一样消散了,自己从小长大的木屋被一场大火焚毁,师弟叛逃在外,师父不见踪影,一切都在告诉他,所有的事都像水下藏着的冰,暗流涌动的谜团死死困住自己,找不到出路。
他只觉得那场火依然燃烧着,吞没了师叔严肃训斥的脸,和师父慈爱的眼睛,只余一地的鲜血。
而烈烈大火之中,慕莲迟看着自己,满头银发在火焰中飞舞,血泪顺着脸颊滴下——
“师兄,救救我——”
“师兄救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