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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自相残杀

华美辉煌的王府内,暖炉烧的宾客热气腾腾,光脚只穿纱衣的舞女翩翩起舞也不觉寒冷,席上宾客觥筹交错,欢颜笑语,为首的魏王含笑点头,侧耳听身旁小厮耳语,挥了挥手。

“诸位大人停一停,今日还有一位贵客要来。”

众人恭维道:“这席上最尊贵的,不过王爷一人而已!”

魏王笑了笑,他是皇子里最受宠的,却十分老成持重,摸了摸下巴上的美髯须。

“诸位大人们说笑了,要说贵,可不只有权势。”

他微扬下巴,身旁的内侍便躬身到门外,掀起纱帘邀请来客。

众人急忙好奇望去,只见厅内走进一位弱冠少年,面如冠玉,貌若好女,一袭青衫却并不见窘迫之色,凤眼深眉,眉心一点浅痣,神色流转自有一股风流,哪怕男子也忍不住惊叹。

薛寂雪淡淡扫过屋内众人,弯腰行了一礼。

“在下薛寂雪,见过魏王殿下和各位大人。”

魏王见他不卑不亢,也毫无攀附恭维之意,不禁点点头,免礼赐座。

薛寂雪却没有入座,直言问道:“深夜叨扰王爷,本实为不妥,奈何舍妹在王府做客,她秉性顽劣,不知礼数,恐惹王爷不快,故而来此将她带回去,改日再和舍妹一同登府道谢。”

魏王皱了皱眉,眼睛一转,招来一个小厮耳语几句,面色却越来越不愉,隐隐有怒气,宾客少见魏王不快,不禁心想这俊美公子今日若是惹恼魏王,怕是灾祸将临了。

魏王挥了挥手,小厮恭恭敬敬退下。

“嗯,确有其事,家中小儿与薛姑娘是旧友,故邀来玩耍,不如你今日留宿王府,明日本王定把薛姑娘完好无损送还府上。”

这就是今晚放不了人的意思了,薛寂雪面如寒霜,目含怒火,他冷冷笑道:“魏王殿下说笑了,舍妹容貌丑陋,形容粗鄙,且已有婚配,想必堂堂魏王府贵公子,应该不会与舍妹有旧,这只是一个误会吧。”

围观宾客闻言心中一惊,忍不住心中摇头,果然,魏王脸色一沉。

“你可是信不过本王?”

“不敢。”薛寂雪微微低头。

屋内早已停了歌舞,寂静无声,众人低着头,纷纷责怪这不速之客,本以为是什么风流公子,没想到是个无礼莽夫。

正待这寂静把人逐渐吞噬之时,忽然内侍向魏王通传道:“王爷,公子来了。”

魏王微微颔首,侍从掀开纱帘,来人锦衣环佩,一看便知是位贵气少年,可却带着面具,看不清面孔。

“父亲,孩儿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,不必认真。”

“麟儿,这么晚怎么来了?”

魏王走到萧麟面前,摸了摸儿子的手,道:“要是被外面风雪一吹生了病,本王一定不饶。”

萧麟看着身量不过十**岁,兀自笑道:“儿子还不至于这么虚弱,对了,我听说薛公子来了?是——”他环视一圈,指着弯腰行礼的薛寂雪道:“是这位吧!”

“见过萧十公子。”

魏王点点头,萧麟却讶异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十公子?”

“公子年纪较小,在下斗胆猜测。”

“麟儿,这人确如你所说,聪慧过人。”魏王一扫刚刚的不快插曲。

萧麟点点头,“你今晚是来接薛姑娘回家的么?”

“正是,舍妹顽劣不知礼数,恐冲撞了贵人。”

萧麟摆摆手,“自然可以让薛姑娘回家,不过,本公子十分仰慕你的才华,让你在府中陪我几日,如何?”

薛寂雪抬起头,“若我——”

“若你不愿,那只能委屈薛姑娘多呆几日了。”

薛寂雪莞尔一笑,“那薛某恭敬不如从命,自然愿意陪萧公子几日。”
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萧麟也笑。

这场宴席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,客人们走出王府,方擦了擦汗,王大人小声道:“魏王殿下宽和,怎么这十公子却有些古怪?”

“王大人,你久不在京中有所不知,这萧十公子,是出了名的乖戾孤僻,性情古怪!”张大人低声道。

原来这萧麟的母亲,是一位罪臣府中的洒扫仆人,魏王年轻时曾与其春风一度,后来那仆人怀着孩子流落他乡,直到两年前萧麟才回到魏府,魏王宅心仁厚认回了他,这萧麟却性情古怪,如果有人得罪他,必然被十倍报复,曾经有一位书生讽刺他的出身,不久后便发现死在了玉河,这种事也不只此一桩,可见其人睚眦必报。

“唉,看来那薛公子有罪受了。”王大人摇摇头,坐上轿子回家去。

魏王府内。

看着薛文君登上马车,临别前薛寂雪握了握薛文君的手。

“没事,我过几日就回来。”

薛文君面色忧愁,却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,她朝薛寂雪点点头,乘车离去。

“真是兄妹情深。”

萧麟抱臂冷哼一声,转身往西院走去。

薛寂雪踏进院内,便感觉到耳边一阵疾风,他侧身躲过,以掌作拳往对方穴位攻去,却又在半路收手,这一停顿的功夫,对面也收了攻势。

薛寂雪怔怔抬头,方才的“萧麟”已经摘下了面具。

“师兄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慕莲迟拉起薛寂雪的手,快步往厢房走去,屋内屏风后正绑着一个人,见薛慕二人走近便拼命挣扎。

那人脸上一块狰狞的烫伤伤疤,愤怒地盯着薛寂雪,薛寂雪匆匆一瞥,蓦地停住脚步——

一刹间,许多碎片涌入脑海,薛寂雪喃喃道:“四师弟……”

他拉住慕莲迟的手,“这是张麟!阿迟,四师弟没有死!”

慕莲迟掰回他的肩膀:“正是因为他是四师弟,所以我们必须走。”

萧麟扭曲胳膊,拼命把嘴里的布蹭掉,他冷笑一声:“薛师兄,我找的你好苦呀!”

他目呲欲裂,形状如同鬼魅,一会笑一会哭,“救救我啊师兄,这一切都是慕莲迟,他骗你!把你耍的团团转!哈哈哈哈——”

薛寂雪脑子里一团乱麻,他拂开慕莲迟的手,“你怎么在这里?师叔说、师叔说你死了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!师父明明在西疆,你明明死了,到底谁在骗我!”

慕莲迟扶住薛寂雪的肩膀:“师兄,等我回去慢慢告诉你——”

薛寂雪恍若未闻,他忽然脑中火花闪过,慢慢蹲下身一字一句道:“师父也在这里,对不对?”

张麟被他的目光摄住,竟有些呆了,等反应过来薛寂雪在说什么后,状若疯癫地哈哈大笑:“燕照云?哈哈哈哈,对,对啊,就是燕照云,他让我把你引到魏王府来,因为这里有、有!”

他布满烫伤伤疤的手颤抖地抬起来往门外指去,眼睛诡异地瞪大,嘴角却挂着笑容。

门口不知何时正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,须发皆白,身着青衣紫袍,眼神却有些奇怪地盯着屋内三人。

“师父?!”

下意识的,薛寂雪面色一喜,却看见燕照云点点头,声音冰冷:“是我的好徒儿。”

一语未尽,剑已出鞘,带着屋外寒霜迎面而来,慕莲迟急忙拔剑去挡,却被剑锋格开,长剑瞬时脱手飞出,直直没入房梁木板之中。

而薛寂雪根本没有带剑,他甚至来不及躲避,千钧一发之时,躺在地上的张麟踹了薛寂雪一脚,那剑刃堪堪避过心口,刺入薛寂雪的左肩。

这也是托慕莲迟那一挡和张麟踹了一脚的福,这飞来的一剑才没有横穿胸口,不然就算躲过左心,也凶多吉少。

薛寂雪踉跄跪倒,鲜血涌出,他跟随燕照云习武十四年,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必死的杀招,只是他想不通,也想不明白——养育自己十四年的师父,居然有一天要杀自己。

“师兄!”

慕莲迟慌忙扶住薛寂雪,点住几个穴道止血。

燕照云垂下头,慢慢走到三人面前,没有了武器和退路,薛寂雪有心想躲也无处可躲。

“阿雪,好徒儿,听师父的话,好吗?”

燕照云满目慈爱,语气轻柔,仿佛是十几年前拜师的那个下午,他牵着薛寂雪的手,走过街头,买下一叠糖糕。

慕莲迟挡在薛寂雪身前,对上燕照云的眼神,哪怕是昔日师父也并无退缩。

“前人之事,与师兄何干?师父,你心中清楚。”

燕照云移过目光:“你不懂,”他慢慢摇头,“这是应该偿还的债,阿雪,你放心,等你死了,为师一定……”

“他不会死,更不能死。”

话未尽,燕照云轻嗤一声,他没有拿武器,以手化拳向慕莲迟袭来。

没过几招,屋内桌椅屏风都被打成碎片,地上被绑着的张麟却悄悄向薛寂雪靠去。

“薛寂雪,借你肩膀剑刃一用。”

他转动眼珠,试图用胳膊拔出薛寂雪胸口的剑,然后割破绑住自己的绳子,薛寂雪不用看也知道他的想法,默默道:“绑住你的是锁魂绫,寻常刀刃割不断。”

薛寂雪浑身衣衫被鲜血染尽,嘴角嫣红,他看着前方招招下死手的师徒二人,居然还能笑出声:“没想到,有一天阿迟能接住师父的杀招。”

在他记忆里,慕莲迟还是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,但现在居然可以赤手空拳也不落下风。

张麟有些气急败坏,吐了一口口水,模样更加狰狞,“呸!装腔作势的小杂种!”

薛寂雪蓦然回神,转身看向张麟。

“把你知道的告诉我。”

“凭什么?你以为你是谁!”

薛寂雪手心滑出一枚青针,目光凌厉,“想试试这是什么滋味么?”

张麟却哈哈大笑起来:“不错不错,哈哈哈哈,薛师兄,我猜你不知道,你要是用了这青玉针,你的好师弟今日怕是走不出这个屋子了吧!”

和慕莲迟有什么关系?薛寂雪微微皱眉,虽然传闻九玄里都是妖,可慕莲迟和自己从小长大,是妖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发现?他转念一想,又认为是张麟刻意挑拨,这位四师弟自小左性,十句话九句做不了真。

他抬起手,手腕轻轻一动,两枚银针刺入张麟穴道,张麟被缚住无法可躲,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。

“好……你狠……”张麟布满疤痕的脸微微扭曲,“你可记得,你母亲姓名?”
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
“那么,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?你知道你是北疆柔然遗孤吗?你知道为何燕照云一定要现在杀你吗!”

薛寂雪越听越惊愕,他靠近张麟,“告诉我为什么?!”

张麟却咧嘴一笑,“薛寂雪,你简直是天下最蠢笨愚钝、无可救药之人!自以为是,自作多情!你只知道做天底下好师兄,好徒弟!却不知道无人领情!燕照云养育你,只为了等你长大好送给皇帝!慕莲迟维护你,却只是利用你遮掩自己的妖血!哈哈哈哈——”

他大喝一声,忽地胳膊一扭,把薛寂雪左肩长剑拔出,一脚踢向燕照云。

“老东西接住!把他们两个都杀啦!”

燕照云接住长剑,一瞬之间攻守易形,慕莲迟身上挂了伤,挡不住剑势,如断线风筝一般重重摔出门外,吐出一口血来。

屋外风雪烈烈,冷风灌进,屋中人长剑带血,风雪里映照出这一出师门相残的惨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