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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原来如此

薛寂雪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。

他缓缓睁眼,身上血迹半干黏黏糊糊十分不舒服,周围一片黑暗,他以为是屋子里没有点灯,于是伸出手摩挲,却只碰到冰冷的墙壁。

这冰凉的触感把他彻底唤醒,手臂微微一动,左肩的剧痛让他顿时疼得直不起腰,额头沁出冷汗。

待他忍过阵痛,冷汗顺着额头滴下,眼睛也适应了黑暗,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室,石门牢牢锁住,自己坐在茅草垫上,另一角坐着一个人,长发披散眉眼凌冽,似是一直看着薛寂雪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薛寂雪动了动冷得几近麻木的腿,忍不住“嘶”的一声。

那人衣料簌簌地动了动,仿佛才活过来一般,声音沙哑:“师兄?是你吗?”

听见慕莲迟的声音,薛寂雪松了一口气,点点头:“是我。”

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慕莲迟爬起来坐到薛寂雪身边,语气微凉:“这里是魏王的暗牢,张麟把我们关了进来。”

两个人靠在冰凉的石壁上,薛寂雪有些无力地靠在慕莲迟肩侧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他不是想杀我们么。”

慕莲迟摇了摇头,“他还不敢。”

薛寂雪没有再说话,四下寂静无声,一朝之间经历了师门巨变,生死一线后师父身死,那些纷乱的东西在脑海中萦绕,一时不知从何理起。

昏暗中,一只冰凉的手凑到唇边,薛寂雪微微偏头,听见慕莲迟道:“这是我随身带的益气丹,师兄吃下会好很多。”

薛寂雪顿了顿,拿过服下,顿觉内伤好了许多,他碰了碰慕莲迟冰冷的手,微微皱眉。

“你好些了么。”

“小伤而已。”

“我是说你的血妖之气。”

慕莲迟没有立即开口,他的眉宇隐没在暗色中,只余一抹唇红。

“师兄,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
慕莲迟声音很轻,徐徐道来:西疆有一个血妖族,因和人通往来而越来越式微,统领便离开西疆,在外游荡时遇见了一个小门派的大小姐,一起学武时两人暗生情愫,背叛师门在一起,生下了孩子,可是后来血妖身份暴露,那男子失去理智误杀无辜,他夫人便同他一刀两断,四处寻找清除小孩妖血的办法,后来她听说京城有贵人可以相帮,没想到是九玄重建为了吸引妖物,夫人被骗走投无路自杀,小孩逃出了九玄,沦为乞丐,流浪到幽云山……

后面的故事薛寂雪都明白了。

“为什么我以前看不出来?为什么张麟说我能掩盖你的妖血?”他问道。

慕莲迟把薛寂雪额前碎发拂到耳后,“那位夫人寻遍天下,自然也有一些收获的,虽不至于清除血脉,但压制十余年不算问题。”他收回手,眼神晦暗不清,“至于掩盖,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,不过,这个故事是关于师兄你的。”

两年前天极城无欢会后,薛寂雪送薛文君回神医谷,慕莲迟遵师命先行回山门,却没想到偶然听到燕照云和燕正德剧烈争吵,甚至燕照云几欲拔剑相对,两人不欢而散后,慕莲迟潜入房中,看见一卷手稿,上面写道:薛氏子已年满十八,速速送往京城,以续鸾木。

再思考二人之前的争吵话语,大概是京城有人圈养传说中可以压制妖气的鸾血树,这种树需要一种特殊的人日日割血供养,而薛寂雪正是他们想要找到的,燕正德是十分冷酷之人,定然不会手下留情,慕莲迟想把东西烧掉,没想到张麟也知晓此事,两人争执时打翻烛台,木屋被烧毁,张麟不知所踪,慕莲迟绑住燕正德,施了一个小妖术后,便离开山门寻找燕照云,只是没想到人没有找到,反而发觉九玄十分可疑,便加入了金玄。

听完这一切,薛寂雪纷乱的思绪慢慢理清,他忽地想起那一巴掌,顿觉十分惭愧。
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
慕莲迟摇了摇头:“是我总想拖一拖,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一切。”

四下寂静无声,薛寂雪喃喃道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怪不得他一定要杀死我,不让我生不如死。”

原来十四年师徒情分,竟这么浅薄。

想到燕照云最后睁大的眼睛,薛寂雪脸上划下一行泪水,滴在手心,他想,从此之后,再也没有幽云山了,母亲的愿想,他到底也是没有完成,天下之大,他竟赤条条独身一人,没有来处。

慕莲迟伸出手,冰冷的指节擦去薛寂雪眼角泪水。

“师兄,从今以后,上穷碧落下黄泉,我们都要在一处,好不好?”

他扣住薛寂雪的肩膀,语气偏执得几近疯狂,重复道:“好不好?生同衾死同穴,无论我是不是妖,无论我们是不是师兄弟,你都不会放弃我,对不对?”

儿时母亲怨恨自己身上的妖血,慕莲迟受尽身边所有人的憎恶和白眼,他害怕抛弃,害怕到晚上做噩梦,都是薛寂雪对自己一刀两断的决绝,他离开幽云山,一是为了薛寂雪,二是自己再也压制不了身上的妖气,他害怕,所以逃,因为逃,所以更害怕,此时更是克制不住恐惧,双手微微颤抖。

“师兄,只要你不抛下我,让我做什么都好……哪怕以后离我远远的,哪怕你怨我,厌我……哪怕……”他搜肠刮肚地找最严重的词,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薛寂雪看。

薛寂雪却握住他的手腕,轻轻点了点慕莲迟手心上横着的伤疤。

“疼吗?”

慕莲迟絮絮叨叨的话戛然而止,琥珀色的瞳孔轻轻一颤,感受着薛寂雪在自己手心描过,竟没有出声。

“下次不会这样了。”薛寂雪轻声道。

慕莲迟的心几乎一滞。

薛寂雪抬起头,对上慕莲迟的视线,“下次再有危险,我不会让你被逼到自伤,我发誓。”

慕莲迟磕磕巴巴道:“师兄,你、你不——”

纵然慕莲迟已经比自己高一截,但薛寂雪还是习惯性摸了摸对方的头。

“我只知道,你是我至为重要之人。”

慕莲迟眼眶忽地一红,倒把薛寂雪吓了一跳,以为是慕莲迟哭鼻子,他凑近勾了勾对方的鼻梁,“你是小孩子么。”

薛寂雪垂下手,摸了摸慕莲迟的长发,“从此以后没有幽云山,我们也不再是幽云山门生弟子,十余年时光一挥而去,当为此哭一哭的。”

不管过去多么明媚还是晦涩,师父师叔已死,师弟师姐四散,普天之下,也只有寥寥一人可堪慰藉了。

良久,薛寂雪定了定神,查看一下身上的伤势,剑伤虽然还未好,但内伤已经好了大多,待出去上了药便好了大半,他转身问道:“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伤么?”

慕莲迟却微微偏头,笑了笑:“我没事,张麟一心想把你绑去送礼,没功夫搭理我。”

薛寂雪却感觉到几分不对劲,夜色里他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慕莲迟,对方衣衫带血,墨发披散,眼睛盯着石室一角,一动不动。

薛寂雪突然喊了一声:“张麟!”

慕莲迟立即挡在他身前,却又微微侧耳没有听见脚步声,心里便知道是薛寂雪诈自己,眼看露馅,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
“你眼睛怎么了?!”

薛寂雪伸手挥了挥,慕莲迟目光没动,却把那双手捉住,坦诚道:“一点妖化后留下的小毛病,不妨事的师兄,我耳朵很灵的。”

往日他容貌凌冽,带着三分煞气,如今眼睛无神,反而有些呆呆的,让薛寂雪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乞丐,便觉心口被拧了一下,十分心疼,但又不想多提,怕慕莲迟伤心。

“大概什么时候会好?”

“几个时辰便好了。”

薛寂雪点点头,又忽地意识到对方看不见,便应了一声,牵起对方的手站起身。

“石室太黑,我们出去再说,文君医术极好,没有大事的。”

他这样说,也是安慰自己,慕莲迟笑道:“那个小丫头几年前还只会扎针呢,我倒怕他给我扎成刺猬了。”

薛寂雪心知他说笑让自己不那么紧张,但实在笑不出来,只默默道:“冉怀玉说她天赋高,再不成,我带你去神医谷。”

“那很好,之前听师兄说要带文君去江南,没想到我也有此殊遇。”这话带着几分酸,不知是因为看不见,还是只和薛寂雪困在石室里,慕莲迟过往许多不敢说不能说的话也不管不顾地吐露,他仿若放下外界一切束缚,带着只活今日的洒脱。

一个人得到的幸福太少,苦厄太多,往后再遇到极其珍惜的事,便恨不得此时死去,好永远留住这一刻的幸福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长久,才能得救。

可这种幻想是可怕的,在恐惧中保留的幸福,过了时日回头看,只剩下恐惧了,像是小时候心心念念想买糖糕吃,真吃到了糖糕,却食不知味,只有马上就要失去糖糕的痛苦,长大后再看,糖糕什么味道也忘记了,只有害怕把它吃光时的恐惧一直萦绕,偷走对幸福的感知。

薛寂雪轻轻摇了摇头,“文君的醋你也吃。”

慕莲迟半真半假道:“是啊,我不仅吃文君的醋,还有萧明朗的,小竹的,师父的,师叔的,我想普天之下,师兄只是我一个人的师兄……”

薛寂雪在前面找石室出口,他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,忽听见”咔哒”一声,石墙缓缓移动。

“这机关不算难,如果不是刻意,多半还有后手。”

慕莲迟也凝神,薛寂雪等石门移开一把拉住慕莲迟躲在一边,果不其然十几只箭霎时往屋□□来。

等箭雨一过,薛寂雪带着慕莲迟绕过屋外,外面依然还是石道,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,以前慕莲迟夜里视力最好,薛寂雪被黑暗困住,不免想到现在慕莲迟看不见,忍不住握紧对方的手。

“怎么了?”慕莲迟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
薛寂雪正想道没事,没想到走了几步,脚下一顿,长眉拧起。

“师姐?”他讶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