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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今天先不要说永远

秦简醒来时,病房里的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台边缘。

午后的光线不再明亮,只剩一层浅淡的金色贴在玻璃上。床头柜上的玻璃瓶被照出模糊的影子,里面那些折叠整齐的纸条安静地挤在一起,像许多尚未打开的未来。

江叙坐在旁边,低头写题。

他的书摊在膝盖上,右手握着笔,左手却仍然放在病床边,被秦简紧紧抓着。因为姿势不方便,草稿纸上的字比平常歪了不少,几道计算过程挤在页脚,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题目。

秦简睁开眼睛看了很久,江叙都没有发现。

直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江叙才立刻放下笔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秦简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。

“几点了?”

“四点十三。”

“我睡了这么久?”

“一个小时零七分钟。”

秦简抬眼看他:“你一直在算?”

“手机上有时间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
江叙没有回答,只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又低头看向监护仪上的数据。

秦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每次看我,都要先看仪器吗?”

“仪器不会骗人。”

“我以后也不骗了。”

“这句话今天已经说过一次。”

“那我再说一次。”

秦简轻轻握紧他的手,“以后真的不骗了。”

江叙看着他。

“胸口难受吗?”

秦简停顿了一下。

江叙的眼神立刻变得认真起来。

“说实话。”

“有一点闷。”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刚醒。”

“头晕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呼吸呢?”

“还好。”

江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。

秦简这一次没有阻止,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他,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
江叙皱眉:“难受还笑什么?”

“以前我要是说胸口闷,你肯定会问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,多半就是有事。”

秦简笑得更明显了一点。

护士进来检查完数据,又调整了吸氧流量,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,提醒他不要长时间说话。临走前,她看见两个人仍然牵着的手,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
房门重新关上。

秦简低头看着被子边缘。

“护士是不是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我们的手。”

江叙面不改色:“她又不是第一次看见病人有手。”

秦简被他说得愣了几秒,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笑到一半,他胸口又有些不舒服,只能停下来缓慢呼吸。

江叙立刻坐近了一些。

“别笑了。”

“江叙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谈恋爱以前也是这样吗?”

“哪样?”

“一点都不浪漫。”

江叙看着他:“你现在需要浪漫,还是需要正常呼吸?”

“可以同时。”

“不可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医生没说可以。”

秦简靠在枕头上,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
江叙被看得不自在,重新拿起练习册:“再看就做题。”

“今天刚在一起,你就让我做题?”

“刚在一起和高考有什么关系?”

“那恋爱以后应该做什么?”

江叙翻书的动作停下来。

他显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
他们以前做过的事情已经足够像恋爱。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在公交站等车,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家,替对方整理试卷,也会因为一句没有及时回复的消息生气很久。

真正确定关系以后,生活似乎并没有突然改变。

江叙仍然会监督秦简吃药,秦简也依旧会嫌他管得太多。

唯一不同的是,那些过去只能用同学或朋友解释的关心,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更加清楚的名字。

“可以聊天。”江叙说。

“我们一直在聊天。”

“那就休息。”

“我也一直在休息。”

“看书?”

“头晕。”

江叙立刻把书放下:“刚才为什么说不晕?”

秦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沉默几秒,试图补救:“刚刚不晕,现在有一点。”

江叙伸手再次去按呼叫铃。

秦简急忙抓住他:“真的只有一点。”

“所有事不骗。”

“这不算骗。”

“那算什么?”

“病情变化太快。”

江叙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铃,只将病床升高一点,让秦简坐得更舒服。

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江叙没有完全相信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
秦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忽然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很累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昨晚没睡。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趴在床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,也算睡?”

“算。”

“你回家以后也没睡吧?”

江叙没有回答。

秦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他认识江叙太久,知道这个人一旦有事放在心里,就不可能真正睡着。或许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,江叙的神经便始终紧绷着,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。

“你回去休息吧。”秦简说。

江叙抬头:“刚才是谁问我下午会不会回来?”

“那时候不知道你这么累。”

“我不累。”
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
“没睡好而已。”

“那不还是累?”

江叙皱起眉:“你是不是刚确认关系就准备赶我走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就别说。”

秦简安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睛下方。

江叙没有躲。

他的指尖仍然冰凉,轻轻贴在江叙脸上时,带来一点很明显的凉意。

“江叙。”秦简说,“我会努力配合治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医生让吃什么就吃什么,让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药也不会偷偷少吃。”

“最好是。”

“所以你也要按时睡觉。”

江叙看着他:“你在和我谈条件?”

“这是公平。”

“你有资格说公平吗?”

秦简被问得一时无话可说。

他过去隐瞒了太多事情,确实没有什么资格要求江叙立刻相信自己。

可他仍然没有收回手。

“我只是觉得,你不能因为我生病,也跟着生病。”

江叙沉默片刻,握住他的手腕,将那只手重新放回被子里。

“我今晚会回去。”

秦简眼里的神情短暂地停了一下。

江叙看得清楚,立刻补充:“九点以后。”

“为什么是九点?”

“打完电话。”

“我们都在这里,为什么还要打电话?”

“你答应过。”

秦简愣了一下,随后明白过来。

昨晚那通约好的电话,最终在一片混乱的仪器声中结束。九点像一道没有跨过去的门槛,留在了两个人心里。

江叙想重新把它完成。

“那今晚九点,你坐在这里给我打?”秦简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不是多此一举吗?”

“你可以不接。”

“我肯定接。”

“那就别问。”

秦简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?”

“你以前忙着骗我。”

“能不能别总提这个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要提多久?”

江叙翻开练习册,语气平静:“看你以后表现。”

秦简无奈地靠回枕头,却没有真的生气。

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下午,没有鲜花,也没有郑重的纪念物。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间病房,只能在药水缓慢滴落的声音里争论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。

可秦简觉得,这已经很好了。

好到他不敢要求更多。

五点左右,秦简的父亲带着晚饭回来。

他推门时,看见江叙坐在床边削苹果。苹果皮断断续续落进垃圾桶里,削得很薄,却没有一段能够超过半圈。

秦简靠在床头看着,脸上的表情比下午轻松许多。

男人站在门口几秒,才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到桌上。

“医生说,他现在不能随便吃水果。”

江叙的动作停下。

秦简立刻开口:“是我让他削的。”

“我只是想闻一下。”

秦父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江叙手里那个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。

“你们两个小时候没有学过,病房里不能乱吃东西?”

秦简闭上嘴。

江叙将苹果放进袋子里:“叔叔,对不起。”

秦父没有回应,只把保温桶打开,将按照医院要求准备好的晚餐一份份摆出来。

饭菜很清淡。

粥、蒸蛋,还有一小份几乎看不见油水的蔬菜。

秦简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。

江叙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,将勺子递给他。

“吃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秦父动作一顿,似乎已经准备开口。

江叙却先一步看向秦简:“下午答应过什么?”

“配合治疗。”

“吃饭算不算?”

秦简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粥:“这个没有味道。”

“药有味道吗?”

“药是苦的。”

“那正好,吃完这个再吃药。”

秦简仍然不想动。

江叙将勺子放进粥里,舀起一点,递到他面前。
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秦简看着江叙手里的勺子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,耳朵很快有些发红。

“我自己吃。”

“那你吃。”

江叙把勺子递给他。

秦简接过以后,慢慢喝了一口。

江叙坐在旁边看着。

他吃得很慢,每咽下几口都要停下来休息。江叙没有催,只在他准备放下勺子时提醒一句还剩多少。

秦父站在窗边,始终没有说话。

过去几个月,秦简的食欲越来越差。有时候他们一家人轮流劝上半个小时,也只能让他勉强吃几口。

可今天江叙坐在旁边,秦简虽然仍然嫌弃,却最终把小半碗粥全部吃完了。

秦父看向江叙的眼神变得复杂。

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对一个同龄人产生过度依赖,更不愿意让江叙因为秦简的病情承担本不属于他的压力。

可他又无法否认,江叙的出现让秦简第一次真正有了配合治疗的意愿。

吃完饭后,护士送来了晚上的药。

秦简看着那一排不同颜色的药片,眉头轻轻皱起。

江叙将温水递给他。

“全部吃完。”

“有一颗特别苦。”

“哪颗?”

秦简指了一下最小的白色药片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以前吃过。”

“那就最后吃。”

“最后嘴里会一直苦。”

“先吃也会苦。”

“所以我不想吃。”

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秦简和他对视了十几秒,最终还是认命地将药片全部拿起来。

药咽下去以后,那股苦味果然很快从舌根蔓延开。秦简皱着脸喝了几口水,江叙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他掌心。

秦简愣了一下。

“哪里来的?”

“楼下便利店。”

“你不是说医生不让我乱吃?”

“问过护士,可以含一会儿,别咽太快。”

秦简拆开糖纸。

是很普通的橙子味硬糖。

他将糖放进口中,苦味慢慢被清甜覆盖。江叙替他收走空杯子时,他忽然抓住了江叙的袖口。

“你是不是早就买了?”

“回来的时候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你为什么给我买糖?”

江叙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知道你怕苦。”

这个答案太自然。

秦简含着糖,没有再说话。

他忽然觉得,他们在不在一起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。江叙早就以另一种方式爱了他很多年,只是直到今天,他们才终于敢承认。

晚上七点,医生拿着新的检查结果来到病房。

秦简正在和江叙讨论一道题。

医生推门以后,先看了一眼监护仪,随后将报告夹放在床尾。

秦简父母也很快被叫了进来。

江叙注意到医生的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。

他合上练习册,坐直身体。

“下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。”医生说,“有几个指标不太理想。”

病房里的轻松像被一瞬间抽走。

秦简嘴里的糖已经完全融化,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橙子味。他看向医生,语气仍然平静。

“比昨天更差吗?”

医生没有直接回答。

“心脏射血分数继续下降,药物反应暂时没有达到预期。另外,刚才的监测中出现了几次短阵室性心动过速。”

江叙听不懂最后那个词,却注意到秦简父亲的脸色迅速变了。

“危险吗?”江叙问。

医生看向他:“这种心律失常有进一步发展的风险,所以从今晚开始需要加强监护,药物也会调整。”

“会怎么样?”

“如果发作时间延长,可能出现晕厥、休克,严重时会危及生命。”

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
秦简的手却在被子下面猛地收紧。

江叙立刻握住他。

医生继续说道:“我们原本准备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评估,但根据今天的结果,移植中心那边需要尽快会诊。”

秦简母亲扶住了旁边的椅背。

“不是说先治疗四到六周吗?”

“原计划是这样。”

“现在为什么突然要会诊?”

“会诊不代表立刻移植,只是需要提前进行评估和准备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医生沉默片刻。

“包括配型、等待名单,以及患者身体是否能够承受手术。”

秦简母亲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。

秦父扶住她的肩膀,自己却同样面无血色。

秦简靠在病床上,始终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医生手里的那份报告,像是在阅读一张早就知道答案的试卷。

江叙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冷。

“秦简。”

秦简没有回应。

“秦简,看着我。”

江叙俯下身,挡住他看向检查报告的视线。

秦简的眼睛缓慢聚焦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
江叙的眼眶立刻红了。

“刚答应不骗我。”

“我只是……”

秦简停顿了一下,重新改口,“我很害怕。”

江叙握紧他的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一次,秦简没有再说自己不怕,也没有故作轻松地告诉父母只是一项普通检查。

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监护仪上的心率随之上升。

医生立刻提醒他放松。

江叙坐到病床边,另一只手轻轻扶住秦简的肩膀。

“看着我。”

秦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“慢一点呼吸。”

“江叙……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移植是不是很难等?”

江叙不知道答案。

可他不能撒谎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等不到呢?”

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没有谁愿意回答这个问题。

江叙看着秦简发红的眼睛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他想说一定能等到,想说治疗一定会有效,也想像过去那样给秦简一个确定的承诺。

可医生说过太多次不能保证。

而江叙已经要求秦简不再撒谎。

他自己也不能用一个明知无法确定的答案欺骗秦简。

“那就先等。”江叙说。

秦简的眼泪落下来。

“要等多久?”

“一天一天等。”

“如果很久呢?”

“那就等很久。”

“你也等吗?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秦简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能一直在医院。”

“我没有说一直在医院。”

“那你怎么陪?”

江叙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。

隔着毛衣,秦简能够感觉到江叙的心跳。

很快,也很有力。

“你检查的时候,我在学校等消息。”

“你治疗的时候,我在外面等。”

“你睡着的时候,我给你整理笔记。”

“你醒了,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
江叙的声音同样在颤抖,却没有停下来。

“等多久都可以。”

秦简闭上眼睛,泪水不断落下。

监护仪上的心率仍然偏快。护士为他调整了药物,医生又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,才带着报告离开。

秦简父母跟出去询问更详细的情况。

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窗户上映出病床、输液架和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。玻璃瓶仍放在床头柜上,里面的愿望没有改变,现实却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再次走向了更坏的方向。

秦简躺了很久,才睁开眼睛。

“江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今天才刚在一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要是以后……”

“今天先不要说以后。”

秦简看着他。

江叙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手背。

“今天还没结束。”

“我们还有九点的电话,还有药没有输完,还有一道题没有讲。”

“你答应了不骗我,我也答应你会回去睡觉。”

“这些都还没有做完。”

秦简的眼泪落在江叙的头发上。

“可我害怕来不及。”

“那就先把今天过完。”

江叙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
“今天先不要说永远。”

“也别说离开。”

“等明天来了,我们再说下一天。”

秦简望着他,许久以后,终于轻轻点头。

晚上八点五十九分,江叙仍然坐在床边。

他拿出手机,站起身走到离病床只有几步远的窗边。

秦简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。

九点整。

他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
屏幕上显示着江叙的名字。

秦简按下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。

“喂。”

窗边的江叙也举着手机。

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,看着彼此。

“秦简。”江叙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病房里传来,“九点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迟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骗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药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难受吗?”

秦简沉默了一下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害怕吗?”

“很害怕。”

江叙看着他。

“我也怕。”

秦简眼里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。

可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
江叙继续说道:“所以明天醒来以后,记得先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什么?”

“你还在。”

秦简紧紧握住手机。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们今天是什么关系?”

秦简终于笑了一下。

“男朋友。”

江叙耳朵微微泛红,却没有像下午那样回避。

“嗯。”

“江叙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天呢?”

江叙隔着病房昏暗的灯光看着他。

“明天是第二天。”

电话没有挂断。

他们明明能够直接听见彼此的声音,却还是保持着通话,像是在重新完成昨晚被意外打断的约定。

窗外没有雪,也没有任何能够预示未来的光。

只有九点钟的电话,监护仪平稳却脆弱的声音,以及两个人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明天。

今天的检查结果并不好。

移植评估被提前,等待也从一个遥远的可能,变成了即将开始的现实。

可是至少在这一刻,秦简没有再独自承受那个答案。

他握着手机,看着江叙一步步从窗边走回来,直到两道声音重新重合在一起。

江叙坐在床边,没有挂断电话,只伸出手。

秦简也把手递给他。

“晚安。”江叙对着电话说。

秦简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这是一个谁也不能保证的约定。

可他们仍然认真地说了出来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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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今天先不要说永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