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分,秦简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。
病房里的天还没有完全亮,窗帘缝隙间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光。监护仪在床头规律地响着,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快要见底,透明管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手机屏幕亮起时,停留在昨晚那通电话的记录上。
通话时长,四十二分十七秒。
江叙明明就坐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,两个人却一直没有挂断。后来秦简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睡着,电话另一端也始终没有传来结束通话的提示音。
直到护士进来更换输液袋,江叙才轻声说了一句晚安。
秦简当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,却仍然记得自己回答了他。
明天见。
现在明天已经来了。
秦简点开聊天框,最上方没有新的消息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又把手机握在掌心里,安静等了两分钟。
六点四十二分,屏幕突然震动。
【醒了吗?】
秦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【醒了。】
消息刚发送成功,江叙的电话便打了过来。
秦简迅速接听,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:“你怎么知道我醒了?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一直盯着手机?”
“刚好看见。”
“你几点醒的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。
秦简立刻明白了:“你是不是根本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回家以后。”
“具体几点?”
江叙没有正面回答,只问:“今天有没有不舒服?”
秦简靠在枕头上,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身体的状态。
“胸口还是有点闷,头不晕,呼吸比昨天晚上好一点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,像是江叙正在记录。
秦简皱眉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江叙。”
“记一下你的情况。”
“医院会记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记?”
“怕你下次又忘了。”
秦简原本想说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忘,可话到嘴边,又想起过去几个月里那些被他故意忽略的不适。
很多时候,他并不是真的忘记。
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别人。
现在江叙显然不会再允许他用这种方式敷衍过去。
“今天算第二天吗?”秦简忽然问。
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。
“什么第二天?”
“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天。”
“你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?”
“昨晚还没到今天。”
“算。”
秦简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。
“那你记了吗?”
“记什么?”
“第二天。”
江叙似乎叹了口气:“这种事也要每天记?”
“前几天比较重要。”
“几天以后就不重要?”
“不是。”
秦简停顿了一下,声音慢慢变轻,“我只是怕过得太快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
他能够听见电话那边江叙的呼吸,也能听见自己胸口并不算平稳的心跳。昨晚医生提到移植评估以后,时间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以前的一天只是普通的一天。
现在的一天,却需要用检查结果、心率变化和药物反应来证明它是否能够平安结束。
“不会太快。”江叙说。
秦简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帮你记。”
江叙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得到答案的题目。
“第一天是昨天,第二天是今天。以后你不记得了就问我。”
秦简握紧手机。
“那你不能记错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能漏掉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特别忙呢?”
江叙终于有些不耐烦:“秦简,你一大早是不是就想和我吵架?”
秦简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好躺着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上午去学校一趟。”
秦简嘴角的笑意停住。
江叙察觉到他的沉默,很快解释:“班主任让我回去拿一份复习安排,还要补交材料。中午之前结束,下午去医院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“你昨天说三点。”
“今天不是昨天。”
“所以刚在一起第二天,你就不确定什么时候来了?”
江叙被他堵得沉默几秒。
“十二点以前,我给你准确时间。”
“十二点以后呢?”
“去医院。”
“会迟到吗?”
“尽量不会。”
秦简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:“尽量?”
“津海市的交通不归我管。”
“那你可以早点出发。”
“你能不能先担心一下今天的检查?”
秦简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担心。
昨晚医生离开以后,父母在走廊里谈了很久。他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知道今天会有移植中心的医生过来,还要进行许多新的检查。
抽血、心脏彩超、肺功能、感染筛查,还有他听不懂的组织配型。
每一项检查都在为一个最坏的可能做准备。
可比起那些事情,秦简此刻更愿意计算江叙到医院的时间。仿佛只要知道江叙几点出现,今天就不再是一段完全未知的等待。
“我会配合检查。”秦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要去学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认真听班主任说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要一直看手机。”
江叙冷静地反问:“那你给我发消息怎么办?”
“你下课看。”
“你不舒服怎么办?”
“按铃找护士。”
“检查结果出来怎么办?”
“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所有事都说?”
秦简看着窗外的光,轻轻点头。
“所有事都说。”
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下来。
过了几秒,江叙低声道:“等我。”
秦简闭了闭眼睛。
“好。”
通话结束以后,病房门很快被推开。
秦简母亲提着早餐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名护士。护士先替他测量体温和血压,随后提醒他八点以后不能进食,因为上午有一项检查需要空腹。
秦简看着刚打开的保温桶,里面是母亲从家里煮来的粥。
“那这个怎么办?”
“检查结束再吃。”
“要多久?”
护士看了一眼手中的安排表:“项目比较多,顺利的话,中午之前能结束。”
秦简下意识拿起手机。
母亲看见他的动作,低声问:“江叙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下午。”
“他今天要去学校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让他好好上课,不要一直催。”
秦简皱眉:“我没有催。”
母亲没有揭穿他,只替他整理好病号服的领口。
昨天以前,她或许还会劝秦简不要过度依赖江叙。可昨晚江叙离开以后,秦简虽然一直很安静,却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时间。
九点四十,江叙走出病房。
九点四十三,发来第一条到电梯的消息。
十点零五,到家。
十点十七,提醒秦简睡觉。
直到确认江叙真的平安回去,秦简才肯闭上眼睛。
秦简并不是突然变得脆弱。
他只是终于允许自己,在某个人面前表现出害怕。
八点整,移植中心的医生来到病房。
这次来的人比昨天更多,除了负责秦简治疗的医生,还有两名胸牌上写着心脏移植中心的陌生医生。一名护士推着移动电脑站在旁边,屏幕上显示着秦简过去几年的检查记录。
秦简父母坐在床边。
原本属于江叙的那把椅子空着。
秦简看了几次,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回医生身上。
“今天需要完成初步评估。”医生翻开记录,“除了心脏相关检查,还要确认肺、肝、肾等其他器官的状态。移植手术不是只看心脏,身体能否承受术后治疗同样重要。”
秦简问:“如果有一项不合格呢?”
母亲握住他的手:“先听医生说完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回答得很谨慎:“要看具体是哪一项,以及是否能够通过治疗改善。现在只是开始评估,不需要提前给自己结论。”
“进入等待名单以后,要等多久?”
“无法确定。”
“几个月,还是几年?”
“供体需要匹配血型、体型以及其他医学条件,每位患者的等待时间都不一样。病情紧急程度也会影响排序,但没有人能够给出准确日期。”
秦简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。
“如果一直等不到呢?”
这一次,父亲先开口打断了他。
“不会一直等不到。”
秦简抬起眼睛。
父亲的语气很坚定,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握得很紧。那句保证不是因为他真的知道结果,而是因为一个父亲无法在儿子面前承认另一种可能。
秦简没有拆穿。
医生继续说道:“在等待期间,我们会尽可能通过药物和设备维持心脏功能。如果病情发展太快,也可能考虑植入机械循环辅助装置,为移植争取时间。”
“要开刀吗?”秦简问。
“需要手术。”
“风险大吗?”
“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。”
秦简母亲忽然转开脸,像是不愿意再听见这些话。
秦简却始终看着医生。
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。
或许是因为十三岁以后,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过这些可能。过去那些恐惧没有名字,只是一片看不清边缘的黑暗。
现在医生将它们一项项说出来,黑暗反而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手术。
设备。
等待名单。
供体。
每一个词都很可怕,却也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真正走到终点。
“那就开始检查吧。”秦简说。
医生看着他:“还有问题吗?”
秦简想了一会儿。
“检查的时候能带手机吗?”
医生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部分项目可以,进入设备检查时不能带。”
“那结束以后,能立刻给我吗?”
母亲轻声说:“我替你保管。”
秦简点头。
医生离开后,秦父站在窗边,很久没有转身。
秦简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叫了一声:“爸。”
男人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不用一直站着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秦简沉默了一下。
以前他总觉得父亲不会害怕。
这个男人无论面对工作上的危机,还是他的检查结果,都习惯先询问解决方案,很少在人前失控。
可现在,秦简忽然注意到父亲眼下同样有很深的疲惫,鬓角甚至比几个月前多了许多白发。
“你昨晚睡了吗?”秦简问。
秦父愣了一下。
“睡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父亲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秦简看着他,第一次觉得,他们一家人似乎都很擅长用同样的两个字掩饰所有事情。
没事。
睡了。
不怕。
以前他觉得这是保护。
现在他才明白,有时候这些话只会让每个人独自承受更多。
“我会配合治疗。”秦简说,“你们也休息一会儿。”
母亲低下头,眼泪几乎立刻落在手背上。
秦父沉默许久,最终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第一项检查是抽血。
护士推来装满不同颜色采血管的小车时,秦简数了一遍,一共有十二管。他过去并不怕针,可看见那么多空管整齐地摆在一起,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“要抽这么多?”
护士戴上手套:“检查项目多,每管的用途不一样。”
“会不会抽完以后更虚弱?”
“不会达到你想象的程度。”
秦简伸出手臂。
针刺进皮肤时,他侧过脸,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屏幕没有亮。
江叙应该已经到学校了。
第一管血缓慢流进采血管时,秦简忽然很想给他发消息,说检查开始了,也想告诉他,自己其实比昨晚更害怕。
可江叙说过要认真听班主任说话。
秦简没有伸手拿手机。
他只是盯着屏幕,直到十二管血全部采完。
护士按住针口,让他继续休息几分钟。
就在这时,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秦简几乎立刻拿起来。
【到学校了。】
只有很简单的五个字。
秦简却看了很久。
【刚抽完血。】
江叙的回复很快出现。
【多少?】
【十二管。】
【头晕吗?】
秦简原本想输入“不晕”,却停住了。
他确实有一点晕。
以前这种程度的不适,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可昨天答应过的事情仍然清楚地留在耳边。
所有事都说。
【有一点。】
对面沉默了十几秒。
【护士知道吗?】
【知道,让我躺着。】
【有没有吃饭?】
【空腹检查。】
【什么时候能吃?】
【中午。】
【难受就按铃,不要忍。】
秦简看着那一行字,慢慢回复。
【知道了,男朋友。】
消息发送以后,江叙许久没有回答。
秦简几乎能够想象他站在学校走廊里,看到这三个字时耳朵变红的样子。
一分钟后,江叙终于发来一句。
【在医院少看手机。】
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【你害羞了?】
【没有。】
【你骗人。】
【我要进办公室了。】
【逃避问题。】
江叙没有再回复。
但秦简心里的恐惧,确实因为这几句没有营养的对话减轻了一些。
九点半,秦简被推去做心脏彩超。
检查室里的光线很暗,医生将探头压在他的胸口,屏幕上出现不断收缩和舒张的心脏影像。
秦简侧躺着,看见那团灰白色的轮廓在屏幕上一次次跳动。
这就是他的心脏。
从出生开始,它已经跳了十八年。它陪他从国外回到京都,又从京都来到津海,陪他坐在江叙身边,陪他经历每一次考试、每一场雪,也替他藏了那么久没有说出口的喜欢。
如今它看上去很疲惫。
每一次收缩都显得缓慢而沉重,像是已经走了太远的路,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速度。
检查医生不断调整探头角度,偶尔在键盘上记录数据。
秦简看不懂那些数字,只能从对方越来越严肃的神情里猜测结果。
“医生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不要说话,保持呼吸。”
秦简安静了一会儿,等对方记录结束以后才问:“它是不是很差?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具体结果由主管医生解释。”
“您每天看很多人的心脏,应该能看出来。”
“现在不要给自己增加压力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医生停下动作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“它还在努力工作。”
这并不是秦简真正想要的答案。
却让他忽然红了眼睛。
它还在努力工作。
不是已经放弃,也不是走到了尽头。
只是很累。
秦简重新看向屏幕,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的心脏说了一句,再坚持一下。
至少等江叙来。
上午十一点,最后一项检查结束。
秦简被推回病房时,脸色比早晨更加苍白。母亲替他盖好被子,又将已经温过的粥放在床边。
他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伸手拿手机。
江叙十分钟前发来消息。
【结束了吗?】
【刚结束。】
【结果呢?】
【还没出来。】
【吃饭。】
秦简看了一眼面前的粥。
【不太想吃。】
江叙这次没有打字,直接拨来了视频电话。
秦简接通以后,屏幕里出现学校走廊。江叙站在窗边,身后是熟悉的教室门和贴满通知的墙壁。
他穿着校服外套,怀里还抱着几份资料。
“把镜头转过去。”江叙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看饭。”
秦简无奈地将镜头对准床边的保温桶。
“粥和蒸蛋。”
“吃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”
“抽血以后有点恶心。”
江叙的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护士知道吗?”
“知道,说少量吃。”
“那就少量吃。”
“我真的吃不下。”
视频里,江叙沉默地看着他。
秦简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。
不是责备,也不是生气,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自己做决定。仿佛他嘴上说了会配合治疗,可真正能不能做到,要由眼前这一口饭来证明。
秦简最终拿起勺子。
“只吃几口。”
“先吃。”
他舀起一点粥送进口中。
江叙仍然看着。
“吃了。”
“再吃一口。”
“你不是说少量?”
“两口也算少量。”
秦简又吃了一口。
“可以了吧?”
“蒸蛋。”
“江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特别像我爸。”
视频画面短暂晃了一下,江叙似乎换了只手拿手机。
“那你别把我当男朋友。”
秦简立刻改口:“不像。”
“吃。”
秦简只能继续。
母亲坐在旁边,看着儿子一边嫌弃一边慢慢吃东西,眼睛再次变红,却没有打断他们。
吃到小半碗时,秦简实在咽不下去,江叙才终于让他停下。
“你几点过来?”秦简问。
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材料。
“班主任还要谈复习安排,结束以后就走。”
“具体几点?”
“最晚两点半到医院。”
“现在十一点十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三个多小时。”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
“睡醒你就来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秦简点点头,又像是不放心似的问:“检查结果出来以前,你能到吗?”
江叙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医生说什么时候出?”
“下午。”
“那我尽量。”
秦简看着屏幕里的他。
“江叙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要说尽量。”
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,江叙身后的通知纸轻轻晃动。
他安静了几秒,改口道:“结果出来以前,我会到。”
秦简终于笑了。
“好。”
视频挂断后,秦简将手机放在枕边。
药物和检查带来的疲惫很快压了下来。他闭上眼睛以前,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十一点十六分。
距离两点半,还有三个小时十四分钟。
秦简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。
可再睁开眼睛时,病房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“他什么时候醒?”
“刚才护士进来,他动了一下,应该快了。”
“结果出来了吗?”
“医生说三点左右过来。”
秦简缓慢睁开眼睛。
江叙坐在床边,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外套,书包还放在脚边。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,额前的头发微微凌乱,胸口仍有些起伏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秦简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还没有醒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江叙把手机屏幕递给他。
两点二十一分。
“提前九分钟。”秦简轻声说。
“你今天没有去走廊等。”
“护士不让。”
“还算听话。”
江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又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。做完这些,他才在床边坐好,将秦简的手握进掌心。
秦简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。
“你真的去学校了。”
“不是给你发照片了吗?”
“照片也可以提前拍。”
“我没有你那么会骗人。”
秦简没有反驳。
他注意到江叙的书包拉链没有关严,里面露出一叠新打印的复习计划。
“班主任说什么了?”
“开学以后有摸底考试,假期作业照常交,还有一份高三复习进度表。”
“有没有问我?”
江叙停顿了一下。
“问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住院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没说。”
“老师相信吗?”
“没有追问。”
秦简低下头。
从前他们总觉得住院是一件暂时的事。请几天假,补几份作业,重新回到座位以后,生活就会继续回到原来的轨道。
可这一次,没有人知道秦简什么时候能够回去。
他的课桌或许会空一个月,几个月,甚至整个高三。
“江叙。”秦简问,“如果学校真的让我休学,你旁边会坐谁?”
“没人。”
“老师肯定会安排新同桌。”
“我和老师说了,不需要。”
秦简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人坐也可以。”
“可你们要讨论题。”
“前后桌也能讨论。”
“万一老师不同意呢?”
江叙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有人坐你的位置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秦简沉默片刻,又小声说:“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别扔。”
“你的课本都在。”
“抽屉里还有一支笔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桌角那个字——”
“也在。”
秦简耳朵微微红了。
“你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“初三的时候就发现了,现在才想起来灭口?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问?”
“问了你也会说是几何点。”
秦简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笑过以后,他的手指却更紧地抓住江叙。
“你会一直留着吗?”
江叙低头看向他。
“留什么?”
“我的位置。”
病房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。
秦简问的并不只是一张课桌。
他想问的是,如果自己很久不能回去,江叙会不会依旧把他当作生活里的一部分。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地方,会不会随着时间被别人代替。
“会。”江叙回答。
“高考以后呢?”
“把你的书一起带走。”
“带去哪里?”
“你家,或者我家。”
“大学呢?”
“秦简。”
“嗯?”
江叙轻轻握紧他的手。
“今天是第二天。”
秦简愣了一下。
“你早上不是怕过得太快吗?”
“所以今天先过第二天的事。”
“课桌会留着,书也会留着。我下午来了,检查结果也还没出。”
江叙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其他的,等第三天再问。”
秦简安静下来。
昨天江叙说,今天先不要说永远。
现在他又说,第二天只过第二天的事。
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逃避,却又比任何空洞的保证更加真实。
他们无法一次走完整个未来。
只能把它拆成一天,再一天。
下午三点零七分,医生拿着评估报告走进病房。
秦简父母站在病床另一侧,江叙仍然握着他的手。
医生先说明了上午几项检查的初步结果。
肝肾功能暂时能够承受后续治疗,感染筛查没有发现明显问题,血型和基础信息已经录入移植评估系统。
这些似乎都是好消息。
可医生说完以后,却没有立刻合上报告。
“心功能情况仍然不理想。”他继续说,“今天的超声结果显示,射血分数比昨天略有下降。上午监护中也再次出现了短阵室性心动过速。”
秦简母亲的手紧紧抓住床栏。
“药物没有用吗?”
“不是完全无效,但目前的效果不足以让我们放心。”
医生将另一份文件放在床尾。
“移植中心建议,正式启动移植候选人评估。同时,我们需要准备一个过渡方案。”
秦简看着他:“辅助装置?”
“暂时先不直接进行手术。”医生说,“我们会调整药物,并进行更严密监测。但如果再次出现持续性严重心律失常,或者循环状态进一步恶化,就可能需要紧急介入。”
“紧急介入以后呢?”
“根据当时情况,可能植入临时辅助装置,也可能转入重症监护。”
重症监护。
这四个字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沉重下来。
秦简没有立刻说话。
江叙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点失去温度。
“进入正式评估以后,多久能上等待名单?”江叙问。
“如果后续检查顺利,评估委员会会尽快讨论。通常需要综合医学、心理、家庭支持等多方面条件。”
“家庭支持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术后康复时间很长,需要家属长期配合用药、复查和感染防护。患者本人也必须有明确的治疗意愿。”
医生转向秦简。
“所以我需要再次确认,你愿意接受移植评估吗?”
秦简看着那份放在床尾的文件。
上面印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,最下方留着患者签名的位置。
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。
父母不敢催促。
江叙也没有替他决定。
十三岁时,秦简第一次听见这个病名,所有决定都是大人做出的。他只需要吃药、检查,然后在父母告诉他没事时点头。
可现在,医生在询问他的意愿。
是否接受评估。
是否愿意面对手术风险。
是否愿意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场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的移植。
秦简低头看向自己和江叙交握的手。
“会很疼吗?”他问。
医生没有隐瞒:“检查、手术和恢复过程都会有不适。移植以后也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,生活方式会发生很大改变。”
“能回学校吗?”
“恢复顺利的话,可以。”
“能高考吗?”
医生停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不能把高考放在第一位。”
秦简眼里的光暗了些。
江叙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那能活很久吗?”秦简问。
这一次,医生沉默得更久。
“移植不是结束,也不能保证没有风险。”
“但它可能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重新开始。
秦简望着那几个需要签名的空格,忽然想起床头柜里的玻璃瓶。
里面有他们初三时写下的愿望。
当时他写的是,希望江叙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生病。
那个愿望已经失败了。
他又写,希望自己至少能够陪江叙走到高考。
现在看来,也未必能够实现。
可第三张纸条上,他写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贪心的话。
希望真的有以后。
秦简抬起头。
江叙没有劝他说愿意,也没有告诉他一定会成功,只是一直留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。
“我愿意。”秦简说。
母亲捂住嘴,眼泪瞬间落了下来。
父亲偏过脸,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。
医生将文件递到秦简面前。
“签字以前,可以再仔细看看。”
秦简接过笔。
他的手没有多少力气,写下第一个字时,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。江叙伸手扶住文件,却没有碰他的手。
这是秦简自己的决定。
名字写完以后,最后一笔明显有些发抖。
秦简放下笔,呼吸慢慢变得急促。
江叙立刻看向监护仪。
心率正在上升。
“是不是不舒服?”
秦简摇头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不是难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秦简看着签好名字的文件,眼泪忽然从眼角落下来。
“我只是有点后悔。”
秦简母亲脸色一白:“后悔签字?”
“不是。”
秦简转头看向江叙。
“后悔以前没有早点告诉你。”
江叙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握住秦简的手,拇指缓慢擦过他冰凉的指节。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“可是已经第二天了。”
“第二天怎么了?”
“我有很多话还没说。”
“以后每天说一点。”
“要是说不完呢?”
江叙低下头,让自己的额头轻轻碰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那就一直欠着。”
“我每天来收。”
秦简看着他,眼泪落得更厉害,却又慢慢笑了起来。
医生和护士暂时离开病房,把时间留给他们。
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。
移植评估正式开始了,等待名单却仍然遥远。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心律失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,也没有人知道那颗能够与秦简匹配的心脏是否真的存在。
可在这一天结束以前,他们至少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秦简选择继续向前。
晚上九点,江叙没有回家。
医生说秦简签署文件后情绪波动较大,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。江叙便坐在床边,像昨晚一样拿出手机。
秦简看着他的动作:“你又要打电话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离得这么近。”
“第一天打了,第二天也要打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用每天记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江叙走到窗边,拨出电话。
秦简的手机很快响起。
他按下接听,把手机放在耳边。
“喂。”
“秦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第几天?”
秦简看着窗边的江叙,眼睛一点点弯起来。
“第二天。”
“今天有没有骗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配合检查?”
“有。”
“饭吃了吗?”
“小半碗。”
“药呢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害怕吗?”
秦简望向床尾那份已经签好的文件。
“害怕。”
江叙没有说别怕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害怕不是一句话就能消失的东西。
“我也害怕。”他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继续害怕?”
“继续检查,继续吃饭,继续等结果。”
江叙隔着病房里的灯光看着他。
“也继续在一起。”
秦简紧紧握住手机。
“第三天也算数吗?”
“算。”
“第四天呢?”
“等到了再问。”
秦简笑了一下。
“江叙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今天我签字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如果以后真的要手术——”
江叙轻声打断他:“今天还没有手术。”
秦简安静下来。
“那今天有什么?”
“今天有第二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江叙从窗边走回来,在病床旁坐下。
两个人的电话仍然接通着,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又和现实中的呼吸重叠在一起。
“今天你醒了,做完了检查,吃了饭,也告诉我你害怕。”
“你还签下名字,答应继续治疗。”
江叙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秦简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落进枕头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江叙没有挂断电话。
“明天见。”
这句话仍然没有任何保证。
可第二天已经平安走到了最后。
所以在九点钟的病房里,它依旧算数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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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第二天,仍然算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