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回到家时,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等他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刚刚响起,她便放下手中的杯子,抬头看向玄关。江叙身上还穿着昨晚匆忙套上的外套,衣角有几处已经干涸的水痕,头发凌乱,眼下带着一整夜没有睡好的青色。
江母看了他几秒,没有像电话里那样继续催促,只起身走进厨房,将一直温着的粥端了出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“我换完衣服就走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她把碗放在餐桌上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昨晚到现在吃过东西吗?”
江叙站在原地,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。
昨天早上和秦简在学校附近买过两个包子。后来他回家整理资料,晚上赶去医院,再之后一直坐在病床边,确实没有吃过任何东西。
可他并不觉得饿。
或者说,从听见电话里那阵急促的仪器声开始,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些普通的需要了。
“秦简还在等我。”他说。
“他在医院,有医生和父母照顾。”
“我答应三点以前回去。”
江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现在刚过十二点。
从家到医院,即便路上积雪没有完全清理干净,一个小时也足够了。江叙却像是已经迟到,目光不断落向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,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。
江母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拉开没有解好的围巾。
“秦简到底得了什么病?”
江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遗传性心肌病。”
他说出这个病名的时候,仍然有些陌生。那些字从医生口中说出来时显得冰冷而遥远,可此刻落在家里安静的客厅中,却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清晰的重量。
江母是一名警察。
多年的工作让她习惯在最短时间内分辨一个消息意味着什么,也习惯在家人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绪。可听见江叙的话以后,她的神情还是明显变了。
“严重吗?”
“医生说先治疗。”
“我问严不严重。”
江叙低下头。
“可能要做移植评估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厨房中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,窗外有人清理路面,铁铲刮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一切都和平常的午后没有区别,可江叙却觉得,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突然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在原来的世界里,他要考虑考试、志愿、父母值班时有没有按时回家,也会因为秦简不回消息而生气。
而现在,所有事情前面似乎都多了一个条件。
秦简还在。
只有秦简还在,那些考试、志愿、未来和争吵才有继续发生的可能。
江母拉开椅子,让他坐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?”
“十三岁。”
“你一直不知道?”
江叙摇头。
“昨天才知道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却仍然暴露了他的难过。江母看着自己的儿子,想要安慰,却不知道哪句话能够真正起作用。
她只能把那碗粥推到江叙面前。
“吃完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江叙抬头看她。
“您下午不上班吗?”
“请两个小时假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过去。”
“外面路滑,你一夜没睡,走路都不稳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江母皱眉:“你和秦简是不是商量好了?一个比一个会说没事。”
江叙愣了一下,低头拿起勺子。
粥已经不烫了,可他第一口咽下去时,喉咙仍然有些发疼。
江母坐在对面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准备以后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每天都去医院?”
“放假期间可以。”
“开学以后呢?”
“放学以后去。”
“高三晚自习怎么办?”
江叙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些问题,秦简昨晚也问过他。
所有人都在提醒他,高考仍然在向前靠近,他不能因为任何人停止自己的生活。可在江叙看来,去医院并不意味着停止生活。
秦简原本就在他的生活里。
不是生病以后才突然出现的责任,也不是他因为同情而不得不承担的负担。
“我会安排好。”江叙说。
“怎么安排?”
“该上课就上课,该考试就考试。能去医院的时候就去,去不了就打电话。”
“要是长期这样呢?”
“那就长期这样。”
江母沉默下来。
江叙抬起眼睛,语气平静,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劝说的余地。
“妈,我知道你们担心我。”
“可我不能因为怕影响高考,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以前生病的时候,我没有陪着。以后能陪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”
江叙的声音渐渐变低,“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江母看着他,忽然想起江叙很小的时候。
那时她和丈夫经常因为任务无法准时回家,江叙从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哭闹。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写作业,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,然后等门外响起熟悉的钥匙声。
有一次他们直到凌晨才回来。
江叙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放着已经凉透的饭菜。被叫醒以后,他没有抱怨,只问了一句,明天还会这么晚吗?
这个孩子从小就习惯等待。
所以江母比谁都明白,江叙一旦决定等一个人,便很难再被劝回去。
“先把粥吃完。”她说。
“下午我送你过去。”
江叙没有再拒绝。
吃过饭以后,他回房间洗了澡,换上一件干净的毛衣。准备出门时,他又将桌上的几本复习资料装进书包,犹豫片刻,把秦简落在他这里的错题本也放了进去。
书架最上层摆着一只透明玻璃瓶。
那是他们初三时做实验剩下的瓶子。秦简觉得扔掉可惜,便塞进去许多写着愿望的小纸条,说等到高考结束以后一起拆开。
江叙一直不知道秦简写了什么。
他自己的那张纸上,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。
希望以后每一年,都能和秦简在同一个地方。
当时写下这句话时,江叙觉得未来很长,长到他们可以慢慢争吵,慢慢和好,也可以等很多场雪。
可现在他忽然发现,未来并不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。
它需要一次次检查允许,需要每一种药物发挥作用,也需要秦简的心脏在每一个夜晚继续平稳地跳动。
江叙从书架上拿下玻璃瓶。
瓶子里的纸条因为时间太久,边缘已经有些褪色。他没有拆开,只用纸袋将玻璃瓶包好,放进书包最里面。
下午两点二十,江母开车带他前往医院。
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,只有树荫和墙角还留着薄薄一层白色。车辆经过路口时,江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秦简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几点了?】
江叙看了一眼时间。
【两点二十二。】
秦简很快回复。
【你还没出门?】
【已经在路上。】
【到哪里了?】
江叙拍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发过去。
秦简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似乎也没认出究竟是哪条路。
【三点以前能到吗?】
【能。】
【你昨晚一夜没睡,可以晚一点。】
江叙看着这句话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几秒。
【你希望我晚一点?】
聊天框上方显示秦简正在输入。
那行提示出现又消失,反复几次,最后只发来两个字。
【不是。】
江叙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【那就别说反话。】
秦简没有再回复。
两分钟后,他发来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病房的窗户,窗帘被拉开了一半,阳光落在床尾。画面最下方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病号服,还有江叙昨天留在那里的黑色围巾。
【今天有太阳。】
江叙看着那张照片。
【医生让你下楼了吗?】
【没有。】
【那就老实待着。】
【我只是在陈述天气。】
【你最好是。】
秦简发来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表情,随后又补了一句话。
【你还有三十二分钟。】
江叙抬头看向前面的道路。
医院已经出现在远处。
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电梯门在十二层打开。
江叙刚走出电梯,便看见秦简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他没有穿羽绒服,只在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浅色针织外套,膝盖上搭着薄毯。输液架放在轮椅旁边,透明药液顺着管道缓慢落下。
秦简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和护士说话。
秦简独自面向电梯的方向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看见江叙以后,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随后又迅速低头看向手机时间,故意用平静的语气说:“提前了十三分钟。”
江叙走到他面前,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有人两点二十八分就出来等了,还好意思算我提前多久?”
秦简抬起头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阿姨。”
“她答应不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要配合你撒谎?”
秦简被说得没办法反驳,只能轻轻抓住盖在膝盖上的毯子。
“病房里太闷了。”
“医生同意你出来?”
“同意在走廊活动十分钟。”
“现在几分钟了?”
秦简没有立刻回答。
江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转头问秦简母亲:“阿姨,他出来多久了?”
女人似乎想替儿子隐瞒,可面对江叙认真的神情,最后还是说:“大概二十分钟。”
“妈。”
秦简不满地叫了一声。
江叙推着轮椅转向病房:“回去。”
“我刚等到你。”
“回病房也能看见我。”
“这里有太阳。”
江叙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很大,午后的光线从玻璃外落进来,照在秦简苍白的手背上。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属于哪位病人的绿植,新叶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。
秦简抬起脸看着他。
“再坐五分钟。”
江叙原本想拒绝。
可他想起秦简上午说过的话。
去医院楼下并不是为了买水,也不是为了去便利店,只是想证明自己曾经走出过病房。
而现在,他们暂时去不了楼下。
这扇有阳光的窗户,便成了秦简此刻能够抵达的最远处。
江叙把轮椅重新推回光线里。
“只有五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能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胸口不舒服要立刻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头晕呢?”
“也说。”
“呼吸难受呢?”
秦简仰头看着他:“江叙,你现在和医生一样烦。”
“医生至少会相信你说没事,我不会。”
秦简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江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将书包放在两个人中间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隔着玻璃带来一点并不明显的暖意。
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。
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散步,也有人扶着刚做完检查的家属。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等待,所以没有谁会特别注意窗边的两个少年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秦简问。
“复习资料。”
“只有这些?”
“还有你的错题本。”
秦简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要带那个?”
“你不是要休学吗?总不能什么都不学。”
“医生还没让我休学。”
“那就更要学。”
江叙拉开书包拉链,准备将资料取出来。秦简却看到最里面那个被牛皮纸包住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也开始骗我?”
江叙的动作停住。
这句话是他昨晚用来质问秦简的,如今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。
他只能把纸包取出来,放在秦简膝盖上。
“自己拆。”
秦简小心地打开外面的牛皮纸。
当那只装满纸条的玻璃瓶露出来时,他整个人安静下来。
瓶子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只是当年贴在瓶口的标签已经泛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高考。
“你怎么把它带来了?”秦简问。
“放在家里占地方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为什么?”
秦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瓶,里面的纸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
“你想现在拆吗?”
江叙问完以后,秦简几乎立刻摇头。
“不拆。”
“怕自己写的愿望实现不了?”
秦简的手指停在瓶口。
江叙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太重,正准备换一个话题,秦简却低声说:“我怕你写的愿望里没有我。”
江叙看向他。
秦简仍然低着头,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将那点不安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。”他说,“你可能写的是考试成绩,也可能是叔叔阿姨平安,还可能是以后想去的大学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有你?”
江叙没有立刻回答。
秦简抿了抿唇,把玻璃瓶重新放回纸袋。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江叙伸手按住他的动作。
“里面有你。”
秦简抬起头。
江叙的手还放在玻璃瓶上,两个人的指尖隔着透明瓶身碰在一起。
“我写的是,希望以后每一年,都能和你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秦简怔怔地看着他。
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。五分钟早已过去,可江叙没有提醒他回病房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写这个?”秦简问。
“因为你总说以后可能会搬走。”
“所以你不想让我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叙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。
这个答案其实早已存在。
藏在每一次多等的公交车里,藏在每一本替秦简整理的错题本里,也藏在初雪落下时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的沉默中。
只是他们都太害怕失去。
所以一个不敢问,另一个也不敢承认。
秦简等待了很久。
见江叙始终不说话,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是已经后悔问出这个问题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。
江叙皱起眉:“你又算了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江叙沉默几秒,忽然站起身,将轮椅向自己这边转了一点。
秦简被迫面对着他。
“秦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,我们不只是同学。”
秦简的神情瞬间变得不自然。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你说因为已经不只是同学了,所以更不能把病情告诉我。”
“那个意思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意思?”
秦简移开视线:“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。”
江叙低头看着他:“你对关系比较好的同学,也会在课桌上刻他的名字?”
秦简猛地抬头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初三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?”
“想看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秦简耳朵迅速泛红,想把轮椅转回去,却被江叙按住扶手。
“现在轮到你回答。”
“回答什么?”
“为什么不想搬走?”
秦简看着江叙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本来可以继续像过去一样,用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。可医院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膝盖上还放着那只装满旧愿望的玻璃瓶。
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继续浪费。
“因为你在津海。”秦简说。
声音很轻,却没有躲避。
江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缓慢收紧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什么还有?”
“只是因为我在津海?”
秦简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稳。
不是病情发作时的急促,而是一种藏了很多年、终于被逼到无处可逃的紧张。
“江叙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一定要现在问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是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人会经过。”
“他们不认识我们。”
“我还穿着病号服。”
“所以呢?”
秦简看着他,忽然觉得江叙很不讲道理。
可江叙一直都是这样。
平日里沉默克制,什么都可以退让,可一旦真正认定一件事,便会固执地站在原地,谁也无法将他推开。
秦简低下头,手指紧紧抓着毯子的边缘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那句话终于说出来时,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。
监护仪没有发出警报,窗外也没有突然落雪。走廊上的人仍然来来往往,远处护士站的电话甚至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。
可对他们而言,整个世界像是突然安静了。
秦简等待了很久,没有听见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已经多了一点慌乱。
“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?”
江叙仍然看着他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每次都比我先说。”
秦简愣住了。
江叙俯下身,双手撑在轮椅两侧,将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第一次说以后要住在一起的是你。”
“第一次说每年一起看雪的是你。”
“现在连喜欢,也是你先说。”
秦简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?”
江叙看了他很久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会在某一个更加正式的地方说出这句话。
也许是高考结束后的操场,也许是他们真正考进同一座城市以后,也可能是多年后的某一场雪里。
可所有理所当然的以后,都已经变得无法保证。
所以此刻就是最合适的时机。
不是因为秦简生病,也不是因为江叙害怕来不及。
而是因为这份喜欢早已存在了很多年,存在于疾病被发现以前,也会存在于所有结果到来以后。
“喜欢。”江叙说。
秦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江叙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生病,也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。”
“初三的时候就喜欢,后来越来越喜欢。”
“只是以前觉得,我们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秦简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肩膀轻轻颤抖,却又像是担心影响呼吸,不敢哭得太明显。
江叙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医生不是说不能情绪激动吗?”
“是你一定要问。”
“我没让你哭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道理?”
江叙用指腹替他擦掉眼泪。
“那不讲了。”
秦简抬起脸看他。
“我们现在算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江叙停顿了一下。
秦简的眼神很认真。
仿佛只要江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,他就仍然会担心,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病房里一场短暂的安慰。
江叙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同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江叙耳朵难得出现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色。
“你非要我说?”
“嗯。”
“男朋友。”
秦简嘴角终于弯了起来。
那是江叙来到医院以后,第一次看见他真正高兴地笑。
不是用来隐瞒疼痛,也不是为了让父母放心,而是纯粹因为一句简单的称呼。
“再说一次。”秦简道。
“不说。”
“你刚才说得太小声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没听清。”
“秦简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刚在一起就这么凶?”
江叙看着他苍白却明亮的脸,最终还是低声重复:“男朋友。”
秦简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听清了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端传来护士的声音。
“秦简,活动时间早就到了,怎么还不回病房?”
两个人同时转头。
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,目光在江叙和秦简之间停留了一瞬,又看了一眼轮椅扶手上两只尚未来得及分开的手。
秦简立刻想把手收回去。
江叙却没有松开。
护士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,只检查了一下输液袋,语气平静地提醒:“已经超过半小时了。刚稳定一点就不听医生的话,是不是想下午增加一项检查?”
秦简立刻摇头。
“现在回去。”
江叙推着轮椅向病房走。
秦简把玻璃瓶抱在怀里,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。经过母亲身边时,他想要尽量收敛,却还是被一眼看出了不同。
“发生什么好事了?”母亲问。
秦简看了江叙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江叙低头提醒:“所有事都不骗。”
秦简沉默两秒,只能重新开口:“我和江叙在一起了。”
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秦简母亲明显愣住。
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,像是努力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,却还是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。
江叙的手停在轮椅后方。
他没想到秦简会说得这么直接。
“你不是说有人经过吗?”江叙低声问。
秦简抬头看他,眼中带着一点终于赢回一局的笑意。
“反正他们不认识我们。”
江叙一时无话可说。
秦简母亲看了看自己的儿子,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江叙。
她眼里有担忧,也有一闪而过的酸涩。最后,她什么都没有追问,只伸手替秦简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薄毯。
“先回病房。”
“医生说你不能在外面待太久。”
秦简点头。
江叙继续推着他向前。
轮椅经过走廊明亮的阳光,又重新进入病房略显昏暗的光线里。那只装满愿望的玻璃瓶被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药物、检查单和江叙带来的复习资料。
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看上去有些不协调。
可它们就是他们此刻全部的生活。
秦简重新躺好以后,江叙替他把被子盖到胸口。护士检查完各项数值,确认没有异常,才离开病房。
门关上以后,秦简仍然一直看着江叙。
“看什么?”江叙问。
“看男朋友。”
江叙拿起数学练习册挡住他的脸。
“睡觉。”
“刚才还让我学习。”
“现在让你休息。”
“那你陪我吗?”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手呢?”
江叙放下练习册。
秦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,安静地等着。
江叙握住他的手。
秦简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,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认真问道:“我们今天算第一天吗?”
“算。”
“要记下来吗?”
“你不是记性很好?”
“最近总忘事情。”
江叙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中新增了一行。
【下午两点五十六分,秦简先告白。】
秦简立刻坐起一点:“为什么要强调是我先?”
“事实。”
“后面加上你也喜欢我。”
江叙继续输入。
【下午两点五十七分,江叙承认。】
“什么叫承认?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应该写告白。”
“你要求太多了。”
秦简伸手去抢手机,刚动了一下便被江叙按回枕头上。
“别乱动。”
“那你改。”
江叙看着他坚持的眼神,最终删除了原来的文字,重新写下——
【下午两点五十七分,我们在一起了。】
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这次可以吗?”江叙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睡觉。”
秦简重新闭上眼睛,却依然握着江叙的手。
几分钟后,他的呼吸渐渐平稳。江叙以为他已经睡着,正准备拿起旁边的练习册,却听见秦简很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江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好的一天,对吗?”
江叙看向床头。
玻璃瓶中的纸条被阳光照亮,旁边的输液管仍在缓慢滴落。检查结果没有改变,病情也没有因为一句喜欢而突然好转。
他们仍然不知道治疗能否成功,也不知道那个装满愿望的瓶子能不能等到高考结束以后再被拆开。
可是江叙握紧秦简的手,认真回答。
“是。”
秦简没有再说话。
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终于安心地睡着了。
江叙坐在床边,看着手机备忘录中那行刚刚写下的字。
下午两点五十七分。
距离约定的三点,还有三分钟。
他没有迟到。
而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喜欢,也终于赶在所有无法保证的未来之前,抵达了彼此身边。
表白成功,关系挑明了,准备虐文喽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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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三点以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