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,霖城的春天像被按下了快进键。玉兰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沉甸甸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,没有一片绿叶衬托,反而显得更加孤傲和热烈。季星燃每天从那排玉兰树下走过,都会抬头看一眼,然后在心里想——要是江叙白也走这条路就好了,他们就能一起看花了。但他们上课的楼在两个相反的方向,只有中午和晚上才能见面。
这种“只能在固定时间见面”的节奏,从开学持续到了现在。季星燃没有抱怨过,因为他们确实很忙——他的实验心理学课业繁重,每周要交实验报告,数据分析和文献综述占用了大量时间;江叙白更忙,除了专业课,还在准备一个全国性的学术竞赛,经常泡在实验室里到深夜。有时候季星燃给他发消息,要过很久才能收到回复,回复往往只有几个字:“在忙,晚点说。”
季星燃理解。他不是那种需要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人,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有自己要走的道路。但理解不代表不会失落。有时候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“嗯”字,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只亮了一盏很小的灯,光线照不到角落,角落就黑了。
周五下午,季星燃在图书馆写实验报告。数据分析的部分出了点问题,跑出来的结果和预期完全相反,他不知道是数据的问题还是模型的问题,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脑子里一片浆糊。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,想给江叙白发消息,点开聊天窗口,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“晚安”,今天一整天,他们只说了不到十句话。
他打了几个字——“我的实验数据出问题了,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”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犹豫了一会儿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江叙白在准备竞赛,下周就要提交材料了,他不能打扰他。季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图书馆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嵌着几排日光灯,灯光惨白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他盯着那些灯管看了一会儿,眼睛开始流泪——不是哭,是被光刺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重新坐直,继续跟那些该死的数据搏斗。
晚上七点多,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:吃饭了吗?
季星燃秒回:吃了。你呢?
江叙白:还没,刚出实验室。准备去食堂。
季星燃:都这个点了,食堂没什么吃的了。
江叙白:没事,随便吃点。
季星燃看着“随便吃点”四个字,皱了皱眉。他知道江叙白的“随便吃点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一碗泡面,或者食堂剩的凉菜凉饭,凑合一顿,对付过去。他以前也是这样,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,什么都不讲究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他有他了,他不想让江叙白“随便吃点”。他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你别去食堂了,来我家,我给你做。
发出去之后他才想起来,自己根本不会做饭。他所谓的“做”,大概就是煮个面条,炒个鸡蛋,和江叙白的四菜一汤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但江叙白回了一个字:好。季星燃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忽然就笑了。他收拾好东西,走出图书馆,骑上共享单车,先去了一趟超市。他买了挂面、鸡蛋、西红柿、一把青菜、一盒午餐肉,在调料架前犹豫了很久,拿了盐、生抽和香油。
回到出租屋,他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他先烧了一锅水,然后把西红柿洗干净切成小块,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像丁,有的像块,总之不太好看。鸡蛋打在碗里,用筷子搅散,蛋液溅了一点在灶台上,他用抹布擦掉了。水开了,他下面条,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在一起。然后他另起一个锅,倒了点油,油热了之后把西红柿倒进去翻炒,西红柿在锅里滋滋地响,溅出来的油星烫了一下他的手背,他嘶了一声,但没有退缩,继续翻炒,直到西红柿炒出了红色的汤汁。他把炒好的西红柿倒进面条锅里,加盐、生抽,然后把蛋液均匀地倒进去,用筷子快速地搅,蛋花在汤里散开,像一朵朵小小的金色的花。最后放入青菜和午餐肉,煮了一分钟,关火,滴了两滴香油。
他盛了两大碗面,端到桌上,又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勺子。他看着那两碗面,觉得卖相一般,但闻起来还不错,西红柿的酸香和香油的醇香混在一起,让人很有食欲。他坐在桌边,等江叙白来。等了大概十分钟,门铃响了,他跑过去开门,江叙白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身上还穿着实验服,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你怎么穿这个就来了?”季星燃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直接过来的,没顾上换。”江叙白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看到桌上那两碗面,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不好吃别怪我。”
江叙白走到桌前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季星燃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,像一个小学生在等待老师打分。江叙白嚼了两口,咽下去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好吃。”他说,不是客套的那种好吃,是认真的、真诚的、眼睛里有光的那种好吃。
季星燃松了一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碗,也喝了一口汤。有点咸,西红柿切得太大块了,面条煮得有点软,蛋花有点散,总之毛病一大堆。但他看着江叙白低头吃面的样子,觉得那些毛病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这是他做的。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认真地、用心地、手忙脚乱地做的一顿饭。不是泡面,不是速冻水饺,是从切菜开始、一步一步做出来的、有温度的一顿饭。
“你怎么突然想起做饭了?”江叙白吃到一半,抬头问他。
“因为你总是随便吃点。”季星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,“我不想让你随便吃点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。但他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,舍不得一下子吃完。季星燃看着他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挑着面条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心疼。他心疼江叙白这些天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那么久,心疼他忙到忘了吃饭,心疼他累到眼睛下面有青黑,心疼他收到“我给你做”三个字的时候说“好”说得那么快,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
吃完饭,江叙白抢着洗碗。季星燃站在他旁边,帮他冲水、擦碗,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小小的厨房里,水流声哗哗的,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的,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。但季星燃觉得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他想和这个人一直这样下去。不是只有在周末才能见面,不是只有在晚上才能一起吃一顿饭,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他,每天晚上睡前都能和他说“晚安”。是柴米油盐,是鸡毛蒜皮,是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冲水,是做饭的时候他在背后抱住他,是所有最普通、最日常、最不起眼的时刻,都有他在。
“江叙白。”季星燃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竞赛什么时候结束?”
“下周五交材料。之后就没那么忙了。”
“那下周六,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江叙白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转过身看着他。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落在他脸上,把他疲惫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很多。“好。你想去哪?”
“随便。只要和你一起就行。”
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手臂收得很紧。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声,沉稳有力的,比前几天的频率慢了一些,但力度更大了一些,像是在说——我也想你,我也需要你,我也在盼着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江叙白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两个人躺在季星燃出租屋的小床上,床不大,两个人刚刚好,翻身的时候会碰到对方的手臂或肩膀。他们面对面侧躺着,中间隔了不到十厘米,小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。
“你这几天是不是很累?”季星燃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季星燃伸出手,指尖轻轻摸了摸江叙白眼下的青黑。“以后别熬太晚了。竞赛重要,你更重要。”
江叙白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。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计算着他们在一起的每一秒。“季星燃。”江叙白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等我忙完这阵子,我们好好待几天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
季星燃凑过去,在江叙白的鼻尖上亲了一下,很轻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然后他缩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嘴角是弯的,耳朵是红的,心跳是快的,但整个人是被幸福包裹着的。江叙白伸出手,搭在他的腰上,轻轻拍了拍,像在哄一个准备入睡的孩子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。远处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躁,像是在为这个春天的夜晚配上一首安眠曲。季星燃在那片虫鸣声中慢慢地睡着了,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弯弯的弧度。江叙白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“晚安,星燃。”他轻声说,“很快就不忙了。很快。”
季星燃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,搭在江叙白的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个还没有握紧的邀请。江叙白把手指扣进去,和他十指相握,然后闭上眼睛。
在这个春天的夜晚,在这个不大的出租屋里,在这个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小床上,他们手牵着手,沉沉地睡去。窗外的月亮慢慢西移,虫鸣渐渐稀疏,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,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,一深一浅,一快一慢,慢慢地,慢慢地,合成了同一个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