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第一周,霖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,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但地面很快就湿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,潮湿的、清甜的、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。季星燃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江叙白,清明你回家吗?”
江叙白站在他旁边,手里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,伞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,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弱的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几秒才说:“回。去给我妈扫墓。”
季星燃偏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冷,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角微微抿着,表情平静,但季星燃能看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季星燃说。
江叙白转过头看着他,雨水从伞沿滴下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的目光里有惊讶,有犹豫,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神情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想去。”季星燃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“我想去看看阿姨。跟她说几句话。”
江叙白看了他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有说。但他把伞往季星燃那边倾了一些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就被淋湿了。季星燃伸手把伞推回去,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先松开。
清明那天,天还没亮季星燃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郑重的、像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前的忐忑。他从床上爬起来,换了衣服——黑色的毛衣,黑色的裤子,白色的运动鞋。他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,觉得太素了,又觉得应该素一点。
手机震了。江叙白:我在楼下。
季星燃拿起那把折叠伞——就是那把被江叙白修过的旧伞,伞骨上还缠着胶带,但撑开很稳当,比很多新伞都好用。他下了楼,看到江叙白站在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,穿着黑色的外套,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。花瓣上沾着雨水,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洁白,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。
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,并肩走向车站。雨还在下,但比昨晚小了很多,细如牛毛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江叙白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,季星燃走在他右边,两个人在伞下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公交车来了,他们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厢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同样去扫墓的乘客,手里捧着花或者拎着纸钱,表情肃穆,没有人说话。
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,看着他手里那束菊花。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江叙白,他母亲的墓在哪里,是什么样的,他每年都什么时候去。这些事他以前觉得是江叙白的私事,不应该多问,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问的。因为江叙白一个人去了那么多年,一个人捧着花,一个人站在墓碑前,一个人在心里跟母亲说话。那些年,他应该很孤独。
“江叙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每次来扫墓,都是一个人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有时候会来,但他工作忙,不是每年都能来。”
季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江叙白垂在身侧的手。江叙白的手很凉,指节冰凉,像是被雨淋了很久还没有暖过来。季星燃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十指扣进去,掌心贴掌心。
“以后我每年都陪你来。”季星燃说。
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但季星燃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,不是疼的那种力度,是“谢谢你”的那种力度,是“我很需要你”的那种力度,是“你不要走”的那种力度。
墓地在这座城市北边的山上,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。季星燃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江叙白肩上,江叙白的头靠在他头上,两个人以一种很亲昵的姿势依偎在一起,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阴的,云层很低,压在山顶,像是随时都会再落下来。
他们下了车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石阶被雨水打湿了,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季星燃走得很小心,一只手被江叙白牵着,另一只手扶着栏杆。路两旁的松柏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,针叶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江叙白母亲的墓在半山腰,不大,但很干净。墓碑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季星燃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张镶嵌在石碑上的照片,女人笑得温柔,和他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一样,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笑容,一样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柔软。
江叙白蹲下来,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,把被风吹歪的花枝扶正,然后把墓碑上落的树叶一片一片地捡掉。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每一片叶子都捡得很认真,甚至连墓碑底座上的一小片青苔都用手轻轻擦掉了。
“妈,我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季星燃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蹲在墓碑前的背影,鼻子酸酸的。他走过去,在江叙白旁边蹲下来,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阿姨好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季星燃。是江叙白的……男朋友。”
他说“男朋友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,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,会不会认可,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她的儿子。但他想说,他想让这个人生前最牵挂的人知道,她的儿子现在不是一个人了,有人陪着他,有人爱着他,有人会替他照顾好他。
“您放心,”季星燃看着照片上那双和江叙白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会对他好的。不让他一个人。不让他哭。不让他受委屈。”
江叙白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看季星燃,但季星燃能看到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江叙白放在膝盖上的手,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蹲在墓碑前,手牵着手,面对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。
雨又开始下了,很小,像雾一样细密。季星燃撑开那把折叠伞,举在两个人头顶,伞面不大,但刚好能遮住两个人。江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感激、温暖、心疼、还有一点点释然,像是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,终于有个人愿意和他一起,站在雨里,面对所有的一切。
他们在那座墓前待了很久。久到季星燃的腿蹲麻了,久到那把伞的伞面上积了一层水珠,久到雨停了,天边出现了一线淡金色的光,像是云层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,漏了一点阳光下来。江叙白站起来,把季星燃也拉起来,两个人站在墓碑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“妈,我下次再来看你。”江叙白说,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我带星燃一起来。”
季星燃握紧了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
下山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,落在远处的山峦上,落在近处的松柏上,落在两个人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。空气被雨水洗过,干净得不像话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一杯加了冰的薄荷水,清冽、甘甜、沁人心脾。
“江叙白。”季星燃走在石阶上,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会喜欢我吗?”
江叙白偏头看着他,目光很温柔,温柔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江叙白说,“她最喜欢笑起来好看的人。你笑起来,是她会喜欢的那种好看。”
季星燃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石阶,耳朵红红的。他不知道江叙白是在哄他还是在说真的,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,因为他希望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能认可他,能放心地把儿子交给他。
公交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回市区。季星燃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城市。街道干净得像新铺的柏油,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远处的天空从灰色慢慢变成了淡紫色,又变成了深蓝色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里。
他想,这是他和江叙白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清明节。以后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、无数个。他们会在每年的这个日子,捧着一束白菊花,走过湿漉漉的石阶,站在那座黑色的墓碑前,和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说说话,告诉她这一年来发生的事——好的、坏的、开心的、难过的,所有的,都告诉她。因为他也是她的家人了。
季星燃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“阿姨,谢谢您。谢谢您生了江叙白,谢谢您把他教得这么好,谢谢您让他活下来,等我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香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,但他愿意相信是的。愿意相信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,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,正微笑着看着他们,看着她的儿子终于不再是一个人,看着那个年轻人牵着她的手,郑重地许下承诺——“我会对他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