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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间隙2

竞赛材料提交截止的那天,江叙白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。不是因为他效率低,是因为他想把东西做得更好一点。他是一个不允许自己交出不完美作品的人,这种偏执让他从高中起就是全校第一,也让他在这五年里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思念和后悔,不肯对任何人说。季星燃发了几条消息,从下午的“加油”到晚上的“记得吃饭”到凌晨的“别熬太晚,早点回来”。最后一条没有收到回复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、没有被阅读的消息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他不是生气。他是心疼。心疼江叙白把自己逼得那么紧,心疼他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,心疼他即使累成这样也不肯说一句“我好累”。但他也知道,这就是江叙白。他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对别人温柔,对自己苛刻。他可以对季星燃无限包容,却从来不肯放过自己。

周六的约定如期而至。前一晚江叙白发了消息过来:“明天早上我去接你。你想去哪里?”季星燃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海边。”霖城不靠海,但邻市有一个海滨小镇,坐高铁只要四十分钟。江叙白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季星燃醒来的时候,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消息。江叙白:早安。江叙白:今天天气很好,适合去海边。江叙白:我到你楼下了。时间显示,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。季星燃从床上弹起来,以军训的速度洗漱换衣,冲下楼。江叙白站在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像是从某个青春电影的片场走出来的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热拿铁,三分糖,便利贴上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:“今天陪你去海边。”
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季星燃跑到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。

“让你多睡一会儿。你这周也很累。”

季星燃接过拿铁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甜度刚好,连杯盖的松紧都刚好。他抬头看着江叙白,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上周精神了一些,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,嘴唇也有了些血色。但他还是瘦了,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,锁骨从毛衣领口露出来,像两道浅浅的沟壑。

“你是不是又瘦了?”季星燃问。

“没有,上周称过了,没变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“嗯,骗你的。瘦了两斤。”

季星燃瞪着他,想说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今天你多吃点。我请你。”

江叙白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走向车站,四十分钟的高铁,四十分钟的公交,在中午之前到达了那个海滨小镇。小镇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旁是各种海鲜餐馆和纪念品商店,尽头就是海。季星燃站在海堤上,看着眼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,有海藻腐烂的味道,有远处渔船柴油的味道,还有阳光晒在湿沙上蒸发出的、温暖而潮湿的味道。

“为什么想来海边?”江叙白站在他旁边,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衣角也被吹起来,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
季星燃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。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,什么都不懂,就觉得海好大,大到看不到边。我爸说,等你长大了,带你喜欢的人再来一次。”他偏头看着江叙白,“我现在带他来了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海风很大,但他目光很定,定得像一颗钉子,钉在季星燃脸上,拔都拔不出来。“你五六岁就知道以后会喜欢我了?”

季星燃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海面上跳跃的阳光。“不知道。但我爸说‘喜欢的人’的时候,我想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没有脸,没有声音,就是一个人形。后来遇到你,那个影子就有了脸,有了声音,有了所有的细节。好像我一直等的就是你,从五六岁就开始等了。”

江叙白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指腹停留在他耳廓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季星燃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
“那让你久等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久。”季星燃握住他的手,十指扣进去,掌心贴掌心。“才十几年。”

两个人在海堤上站了很久,久到海风把他们的嘴唇吹干了,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久到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。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,走到没有游客的地方,只有礁石、沙滩和远处偶尔飞过的海鸟。季星燃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沙滩上,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,脚趾陷进去,有一种被大地拥抱的感觉。江叙白也脱了鞋,把两个人的鞋并排放在一块礁石上,然后走过来,和季星燃并肩走在沙滩上。

“江叙白,你以前来过海边吗?”

“小时候来过。我妈带我来的。”

“她喜欢海吗?”

“喜欢。她说海很大,大到可以把所有的烦恼都装进去,然后就什么都不用想了。”

季星燃偏头看着他。江叙白的表情很平静,但季星燃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像海面的反光,一闪一闪的,明明灭灭。“那以后我们常来。把烦恼都装进去,装满了就倒掉,再装新的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笑了。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,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、眼睛弯成月牙、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。季星燃很少看到他这样笑,每一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,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什么日出日落、山川湖海,是这个人的笑容。
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小镇上找了一家海鲜餐馆,坐在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到海面上的夕阳。季星燃点了很多菜——清蒸螃蟹、椒盐皮皮虾、蒜蓉生蚝、海鲜炒饭,还有一大碗蛤蜊汤。江叙白看着满满一桌菜,说:“你点太多了,吃不完。”

“吃不完打包。你带回去,这几天别再吃泡面了。”

江叙白没有反驳,夹了一只皮皮虾,开始剥壳。他剥虾的动作很熟练,先把头拧掉,然后把两侧的脚掰掉,再从尾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揭开壳,最后拉出完整的虾肉。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季星燃碗里,然后开始剥第二只。

“你自己吃,别老给我剥。”季星燃把虾肉夹回去。

“给你剥习惯了。”

季星燃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剥虾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种很柔软的、像被温水浸泡的感觉。他想,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,不是惊天动地的,是在海边的小餐馆里,有个人给他剥虾,帮他擦手,问他要不要加辣。是最普通的,也是最珍贵的。

吃完饭,他们在小镇上散了会儿步,然后坐最后一班高铁回霖城。车上人很少,整个车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玩手机,有的在看着窗外发呆。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,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拿铁,咖啡已经凉了,但他舍不得扔,因为杯身上的便利贴还贴着,上面写着“今天陪你去海边”。

“江叙白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开心吗?”

“开心。你呢?”

“超级开心。”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,看着车窗外的夜景。高铁在黑暗中穿行,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站台上的灯光会猛地照进来,把车厢照得通亮,然后又迅速暗下去,恢复那种昏暗的、摇晃的、让人觉得与世隔绝的氛围。

“以后我们每个月都去一个地方好不好?”季星燃看着车窗上两个人的倒影,说,“不用很远,不用很久。就一天,或者半天。去看看没去过的地方,吃没吃过的东西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把想去的地方写下来,我也写下来。我们抽签,抽到哪就去哪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只会说好吗?”

江叙白偏头看着他,目光很温柔,温柔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。“你想做的事,我都陪你去。所以,好。”

季星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声音闷闷的:“你再说这种话,我就哭了。”

“哭吧。我帮你擦。”

季星燃没有哭。他只是靠在江叙白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高铁在黑暗中继续飞驰,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,像流星,像萤火虫,像无数个被许下但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。

他握紧了江叙白的手。所有的愿望都在实现的路上了。不是因为他许得虔诚,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陪他去实现。从海边开始,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地方,一个又一个故事,一个又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、闪闪发光的日子。

回到霖城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江叙白把季星燃送到楼下,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。四月的晚风已经不冷了,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和湿润,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。

“上去吧。”江叙白说。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我看着你上去。”

季星燃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很轻很快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楼道,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秒,然后是开门、关门,一气呵成。

江叙白站在路灯下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、柔软的触感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、还带着暖意的花瓣。他站在那里笑了很久,笑到路过的夜猫看了他一眼,“喵”了一声跑开了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季星燃发了一张照片,是从窗户往下拍的,路灯下江叙白的背影,穿着浅蓝色的牛仔外套,白色的毛衣领口被风吹起来,在夜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你男朋友真好看。”

江叙白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下,低头看着这行字。夜风从他身边吹过,把路边的梧桐叶卷起来又放下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近处的小区安静祥和。

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。

“你男朋友也觉得你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