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尹阳,空气潮湿,蝉一声一声地叫。
在这样的八月,裴既明问岑述,想不想去海边。
岑述还没见过海,他看着裴既明手中两张精致的船票,点了头。
如果你想的话,我们可以去坐游轮观光。票是河关送我的,他说,可以一起去。
岑述把这当作奖励。他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海边的空气比尹阳潮湿,泛着轻微的腥味。不远处的空中有飞鸟。裴既明递给岑述一副墨镜,两人走上游轮。
他这次也带了轮椅。在上了游轮后他重新坐在轮椅上。
云河关走过来的时候,问了他的复健进度。
还是老样子,裴既明说,或许再过两年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?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。
云河关似乎有些沮丧,他说,好吧。接着他又转过来对岑述说,你长高了。
但岑述还是比裴既明矮一些。他长得越来越慢,他的生长期即将结束。不过岑述不介意他比裴既明矮的事。
学习很辛苦吧。
岑述说,是的。
在等裴既明的不止云河关一人。他们聚在一起,而岑述在一边。裴既明很放松地听着他们说话,是不是插一句。
海鲜带着陆地生物没有的滑腻。海水粗粝的触感流淌在舌尖上,也裹在岑述的皮肤上。他听着那些人在聊海钓的事。
所有人都很放松,包括岑述。裴既明似乎没有真的在听,只是靠在轮椅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附和着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问岑述,无聊吗。岑述说他不觉得。
那就好,放松点。感觉你最近绷得太紧。
岑述条件反射性地摸了摸脸。接着他意识到,裴既明在说他的精神状态。他呼出一口气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海面略有起伏。像是起风了。
这群人都喝酒,裴既明说,你看,那边都是酒精。留给我们的选择不多。
岑述不知道这是不是裴既明的体贴。裴既明接着给他倒了杯椰子水。杯里的椰子水有着寡淡的粉色,入口时浅层的花香在舌尖上散开。
喜欢吗?
岑述说,喜欢。
接下来,岑述才发现裴既明也不是认识所有人。有些人带了同伴来,裴既明说,我们玩我们的,不管他们。
岑述擦了擦手,安静地坐在裴既明旁边。纸醉金迷,他想。不远处的所有人都很喜欢,但裴既明没那么喜欢。
裴既明只喜欢有限度的热闹,岑述想。有人凑过来打招呼,然后开始吹嘘自己的生意。裴既明虽然看起来像在听,但岑述知道他走神了。
小述,我们再去拿一瓶?
岑述说好。
云河关递过来一瓶开封的。有些抱歉地说,他们拧开了但没有喝。你们要不要看看别的?
裴既明说,不麻烦了。都是朋友,没那么多讲究。
岑述替裴既明倒饮料。裴既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的手上,让岑述希望时间就此停止。他希望裴既明像之前一样揉他的头发,但他也明白,他已经十八岁,这样的动作不合适。
那,什么是合适的呢?
灯光下的裴既明脸色稍稍发红。岑述舔了下嘴唇,觉得有些渴。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微凉的液体划过喉管,岑述闭上了眼睛。
游轮上的夏夜有些热,岑述抬手扇风。在扇风的有另一个人,而裴既明的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。
岑述意识到哪里不对。接着,他在桌子上看见了白色的小纸袋。
云河关明显认出来了这是什么。他有些难以启齿,但还是和岑述一起送了裴既明回套房,然后找来了医生。
对医生来说,这种场景司空见惯,但岑述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听见云河关说,这是个意外。
而裴既明只是呼吸变得急促,看着云河关,对他说,出去。
那只是助兴的药……
我说,出去。
岑述希望这个出去里没有自己。他很担心裴既明会摔倒,所以留了下来。
裴既明默认了他把自己扶到床上。
他躺下后,岑述去洗了把脸。冰冷的水扑在脸上,而他的精神变得有些恍惚。他呼出的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味,也带着一种甜腻。或许是椰子水太甜了。
接着他意识到,那瓶椰子水不是密封的。
他想要扶住水池,但却摔倒在地上。宽松的短袖滑稽地被扯下来,露出肩膀。瓷砖的冷感却让他更加分不清现实,他觉得自己喝醉了。
但他没有喝酒。裴既明也没有。
他打开淋浴,调到冷水。水流浇湿了他的衣服,接着浸湿他的皮肤。岑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泡在了水里。但是没有咸味。
他想,自己难道不是在海上吗?随后他意识到他不会游泳。他在水里没办法呼吸。他喘息着靠在墙上,觉得自己是一条溺水的鱼。
然后,有人把鱼捞了上来,或许是海钓的人,但是没有网。他觉得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发痒,然后靠在一个人身上,把那些令人不安的部分扯下来。
他转过身,然后贴过去。对方没有推动他,然后岑述意识到这是裴既明。
这是场好梦,岑述想。他如愿以偿地含住裴既明的嘴唇。他们走出浴室,然后倒在床上。
床铺的柔软像另一场梦境。裴既明的唇很软。岑述不愿意醒来。他靠得近一些,再近一些,然后梦里的裴既明没有把他推开。
岑述蹭着他的脸。两人的呼吸落在对方的皮肤上。有一双手在抚摸着他的脊背,沿着骨骼一路往上,随后往下。
他的脊柱上有种细密的痒。没有体会过的感觉让他想要尖叫。他咬住了对方的肩颈,像是在泄愤,也像是在固定自己,让自己不再是一条顺着洋流的鱼。
接着,他什么都记不住了。面前的色彩从鲜亮变得扭曲。
他醒来时窗帘紧紧地拉着。衣物凌乱地丢在地上,而他想抬手臂的时候,发现自己旁边真的有另一个人。
那人的长发安静地垂在他们的身体上。他也睁开眼睛看向岑述。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岑述忘了呼吸。
“小述?”
岑述想开口说话,但他的嗓子粗粝而嘶哑。他看着裴既明,但裴既明却别过了脸。
“……我们不该这样。”
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混乱。岑述看清了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。他穿上裴既明递过来的衣服,然后抬头看他。
他对裴既明说,你不能这么对我。
我们……等我们先回去,好不好?
岑述点了头。他感觉他的眼眶变得潮湿,呼出的气带着闷热。他努力地说,好,我们回去。
云河关来送他们。但裴既明没让他上车。岑述把自己裹在外套里,没有看任何人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。岑述终于发现自己在发烧。
裴既明请了家庭医生来。裴既明在对医生说明情况的时候,岑述第一次想让他闭嘴。他表现得就像无事发生,就像他们真的是在旅游之后,岑述得了一场小病,仅此而已。
但岑述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。在裴既明打算去送家庭医生的时候,岑述叫住了他。家庭医生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岑述问他,裴既明,你把我当什么人?
裴既明似乎是想笑一下,但最后,他的面部轮廓只是稍稍柔软了一些。这时候岑述看见他的头发有些乱。
你想听实话吗?
我要听。
我以前以为我把你当外甥,裴既明垂下眼睛,现在……
现在呢?
我不知道。小述,你得给我时间。我也不知道。
岑述突然有些想哭。裴既明离开后,他去浴室擦洗身体。他头一次恨这具身体是自己的一部分,却又怀念不久前的亲密。
裴既明很容易给他错觉,仿佛他是裴既明最亲近的人。独一无二。
但现在岑述知道以后不可能如此,裴既明只会像这样,离开,然后替他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