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述没有在国内读高三。他在八月底成功地申请到了预科学校。没有和裴既明说。
他现在成年了,可以自己办手续。但他也没有故意瞒着裴既明,或者说,他在期待裴既明发现。
但裴既明什么都没说。或许,在逃避的不止岑述一个人。岑述想明白了这点,却有些恼怒。
他发现裴既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,但他却忍不住为这一面高兴。裴既明没那么完美,这让他也没那么卑劣。
云河关曾经上门道歉。他对裴既明的解释是,有人想给夜间生活增加点兴趣。但裴既明没有接受,之后岑述没再见过云河关。
对于岑述,裴既明没有避而不见。但岑述知道他在努力扮演过去的自己。
在候机室他打了裴既明的电话。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两人都沉默着。还是岑述先开了口。
裴既明,我走了。
他没再叫过裴既明舅舅。裴既明也没提起过这件事。裴既明又顿了几秒,才续上后一句话。
安全到达和我说一声。有缺什么吗?
岑述笑了下,他说,我走了。接着便挂了电话。裴既明没给他答案,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来答案。
刚在飞机上坐下来时,岑述便开始思念裴既明。他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怎么办。哪怕他去岑叙家住过,但岑叙家也在尹阳。只要他想,他就能打车过去找裴既明。
他在这时候意识到,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岑叙的消息。他不知道岑叙是不是怀恨在心。
但这也不重要了,岑述想。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。他会离开在尹阳的过去,去一个没有岑叙、没有裴宝珠、也没有裴既明的地方。
预科学校里有各色面孔。岑述发现自己分不清他们。但无所谓,岑述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多来往。
无关紧要的人,记不住也没关系。
岑述被人说过像在梦游。
你为什么这么说?
由于不熟练的缘故,岑述说话的速度变慢了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,看向虚空。
你好像总是在想别的事。
岑述说,是吗?
他把这件事当做趣闻写在明信片上,寄给裴既明。裴既明收到后,打了电话过来。
他或许是想和你做朋友,裴既明说,你可以试试去交朋友。
岑述问为什么。
多见些人没有坏处。
岑述不清楚,这是不是裴既明在期待他忘了自己。尽管岑述知道这不可能。他用裴既明送他的钢笔,在纸上写下他和裴既明的名字。
他现在已经能把这两个名字都写得很好。
平安夜里,岑述出门吃饭。他在临街的窗口往外看的时候,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隐隐预约记得有人也在这里上学,现在他看着这张脸,想起这个人是江致远。
大概是由于他乡遇故知的缘故,江致远的话变得更多。而岑述只是沉默,似乎有人在用江致远提醒他,那些过去是他的一部分,不可拜托的一部分。
“你应该还在上高三?”
“我读预科。”
江致远点了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下说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对。”
岑述能明白江致远为什么问这些。来到预科学校后,有很多人称赞过岑述。江致远现在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个。
这像是一种象征,象征着岑述长大了。
“嗯……那我还有机会吗?我感觉你不排斥同性。”
江致远变得稳重很多。岑述摇头,尽管他依旧不讨厌江致远。但他还在等裴既明的回复,他在想,这个回复的截止日期会是多久。一年,两年,或者三年?
或者裴既明只是在敷衍他。
但岑述又觉得,裴既明不会。
“我能问问什么原因吗?你一个人住,平安夜也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在犯单相思。”
岑述如此说。江致远看起来有些不太相信。
“你看起来条件很好,怎么会……”
“那可能是因为,他的条件比我更好吧。”
岑述停一停,不打算和江致远说太多。但他们的联系却就此密切起来,江致远会偶尔来他的公寓做客,然后谈论学校,谈论学生和老师。
他会在苦笑中抱怨留学生有很多势利眼,也会抱怨学校老师的不近人情。岑述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。
在江致远第一次来时,岑述告诉裴既明这件事。他对裴既明说,江致远似乎对他有好感。
裴既明清浅的呼吸落在他耳边。
那你呢?
我不知道,岑述说,等我单相思结束,我或许会试试吧。毕竟我们有共同话题,虽然不多。
裴既明笑了一下。岑述觉得他好像不该继续用单相思这个词。
我能问问你在单相思谁吗?
裴既明,岑述问,你在以什么身份问?
裴既明说,他不知道。
岑述觉得他在明知故问。裴既明不是个迟钝的人,一旦他跳出身份,便能看出岑述身边只有他一个。他是岑述的例外。现在岑述希望,他变成裴既明的例外。
平安夜快乐。
我们这里不过洋节,裴既明说,但是,平安夜快乐。希望你平安快乐。
岑述突然有一瞬间对他说,我爱你,我也希望你平安,希望你快乐。但岑述很自私,他没有说。
过年你回来吗?
我不知道。
岑述用这四个字结束了对话。然后在过年的前两天,他在手机上看见了一则报道。
这则报道是江致远转给他的。
“裴既明,我隐约记得,他是你舅舅?”
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岑述先解释了一句,才点开报道。报道上写,裴董事参加年会。配图是裴既明和不同的人在一起。坐在他旁边的有男有女,在配文里,解释其中的几个是模特。
照片里的裴既明依旧留着长发。他没有在看镜头,也没有在看凑过来的人。他的侧脸显得很冷淡,岑述觉得他和那一天的裴既明判若两人。
尽管岑述明白,裴既明身边的人一直很多,但他还是有些失落。他很希望裴既明能一直冷淡下去,不要用贴着他的样子靠近另一个人。
可他没资格、也没身份要求裴既明这么做。他在单相思。
跨年夜岑述在房间里,看见了远处的烟花。华美的灯光照亮了天空一瞬,又随即变得暗淡下来。岑述拍了张照,发给裴既明。
裴既明没有回复。岑述安慰自己,这可能是因为时差。
他在之后降低了发消息的频率,尽管那张照片得到了裴既明的赞美。但他想,隔在他和裴既明之间的不止有时差。
他不能要求裴既明什么,游轮上的事,原本便是意外。云河关的解释或许是真的,尽管岑述不觉得在之后他们还是朋友。
然而午夜梦回的时候,岑述的身体还会想念那天的亲密。他知道自己有需求,但他不可能和别人躺在一起,尽管这很常见。起码在岑述上预科的城市,这很常见。
或许在尹阳也很常见。只不过裴既明洁身自好。
岑述一个人躺在床上,在身体的空虚里想他。他想象裴既明抱着他。他愿意把裴既明当成一个体贴的人,尽管他仅有的经历相当糟糕。
最后他在浴室里擦洗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。岑述现在知道,他讨厌一个人。
春上的三四月,岑述收到了录取通知。他犹豫了下,还是在第一时间告诉了裴既明。
英文系吗?
是的,英文系。
裴既明的记性很好,岑述想。他又对裴既明说,要读四年。
那你二十三岁毕业。裴既明说。
岑述说,对,我要在这里住四年。
不回去的那种,岑述默念道。我给你四年的时间,我也给自己四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