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前是个不太记日子的人。
四季轮替,晨昏来去,好像都只是一晃眼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,很少在心里留下什么具体的痕迹。
可那个春天不一样。
封控的日子很单调,广播、花草、固定时段的喧闹,它们顺着暖风慢悠悠地走,慢到能让我看清楼下紫金牛的果子什么时候变红,能数清每天午后广播响过几声,能记住每一场游戏里,每个人站在哪个位置……
我记得,在一个闷热潮湿的午后。我们玩大范围追逐赛。
下午热气很浓,还没跑几步,额角就渗出了汗,身上被一层薄薄的热裹着。
那天是我一群最熟悉的朋友做追逐者,他们兴许是太了解我的走位了。我和他被一路堵到了小区的边缘。
我们被追到了一个死角,四周都是光滑的墙面,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。就算我会攀岩,在这种地方,也无计可施。
我飞快地望着四周想对策。
忽然间,我注意到侧边通往车库的铁门——我记得那个入口早已经废弃了,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可能,朝那边冲去。
可我伸手一推,铁门纹丝不动,锁扣牢牢扣着门把。我透过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,楼梯口漆黑一片。
“门锁了。”我急促地吸着气,低声道,伸手抹了把汗,又不甘心地再推了一下。
朋友们估计就是冲着他来的,脚步声和笑闹声一点点逼近,在狭小的角落里来回荡着,我的神经也跟着一点点紧绷起来……
“怎么办?”
他目光飞快扫过两侧楼道和身后的柱子,又落回面前那扇铁门。只一瞬,便有了主意。他大步走向我,声音很稳:
“把你发卡给我。”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取下,递给他。
他回头瞥了一眼逼近的人影,立刻低头摆弄门锁。手指修长利落,没什么多余的动作,只两下,再轻轻一拽,便听见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“走!”
在追逐者发现两人的一瞬,我们一前一后冲了进去,一路冲下楼梯,在黑暗的车库里狂奔。
地下温度很低,空气里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轻轻的回音。
但是两人在混乱的通道中渐渐失去了方向感。
我们都不熟悉地形,只能凭着直觉左拐右拐,可追捕者太多,身后的喧闹紧跟着追来,像一团甩不开的影子。
他忽然侧头,朝不远处一个透光的出口低声道:“你从那里上去。”
不等我回应,话音刚落,那道白色身影已经先一步向另一边跑了出去。像一只掠过墙头的鸟,把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我立刻按着他说的,一路狂奔跑到平时常去的观景高台才停下。
我喘着粗气,扶着高台边缘往地库出口附近望,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在楼宇间穿梭的少年。
阳光下的男生,像一道白色的剪影。他步幅很大,衣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,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形里,藏着常年训练才有的爆发力。即便被好几个人追着,背影也依旧没有半分狼狈。
就在我望着他出神的刹那,他忽然抬起了头。
隔着很远的距离,隔着摇晃的树影,隔着午后刺眼的阳光,隔着楼下一片喧闹人声,他的目光直直地、精准地,落向了我所在的位置。
暮春的热气沉沉压下来,连风都停了,整片天地像被凝固在刺眼的阳光里。第一声蝉鸣才刚起头,后面便跟着一声接着一声,细碎又聒噪,混着远处模糊的人声。
我的心跳,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在楼影与大树之间灵活周旋,时而闪身躲进楼道,时而绕着花坛折返,脚步稳而快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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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快步走到我身旁的树下站定,微微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额前碎发被汗打湿。缓了几秒,他直起身抬眼看向我,气息还带着一点未平的轻喘,声音低低的,像被春风浸过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:
“你跑挺快啊?”
我心跳得很快,慌忙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蓝。
……
傍晚时分,朋友凑过来撞了撞我的胳膊,笑着说,最近我总跟他一起玩,原本向来稳赢的小蓝,好像也没那么难追上了。昨天甚至还输了一局,早不是当初那个无人能敌的样子。
我捏着手里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,凉水流过喉咙,没应声。
暮春的晚风终于吹散了午后的闷热,卷着草木清香,在空荡荡的小区里慢悠悠地绕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