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终于暖了下来。
午后做核酸的广播声依旧准时飘过来,混着暖风绕在楼宇间。楼下的花草开得安静,紫金牛缀在墙角,又结了新果,一簇簇淡红的小果子垂下来在半空中晃着。
……
大概就是那之后,我不再刻意站在与他对立的一边。
从几次真正的交手后,我才相信了——他是真的强。
不是闹,不是抢风头,是的确思路清晰、反应快、懂战术。
组队时,我会下意识地站到他身边;游戏开始,我负责爬上高墙眺望全局,他在地面接应掩护。
他管玩,管战术,管带着一群人疯跑;
我管人,管秩序,管那些爱闹意见的刺头。
一左一右,一静一动。
曾经裂开的队伍,在不知不觉里,又慢慢合到了一起。
玩游戏时,他会在奔跑间隙,偏头轻声提点一两句预判的思路——哪里是追捕者最常埋伏的死角,哪条路线能利用地形甩开人,什么样的逃跑方式能让对方判断失误。他话不多,每次都是说出关键的地方就点到为止。
我有时也会在攀爬的时候,随口跟他说几句攀岩练出来的发力方式或者技巧。
怎样在移动时贴紧岩壁,怎样用最少的力气爬上高台,怎样在小受力面积上踩稳……
他听得很认真,不打断,不插话,只是安静站在树下仰头望我,淡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光。
好像自然而然地,我们在一群人的喧闹里,悄悄靠近了一点。不必刻意寻找,不必刻意迎合,一抬眼,一转身,就能看见彼此的位置。
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不必言语,便已同频。
有次分组,可能是大家没见过他抓人水平究竟如何,与第一天恰好相反,我们站在了对立面。
他是抓捕者,我是逃亡者。
我心里悄悄升起一点好胜心——最近跟着他学了那么多技巧,总算有机会可以试一试。
临开始前,我和他远远对视,目光一触即收。
游戏一开始,我便铆足了劲往远处跑。
令我没想到,他抓人速度也很快,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,已经好几个只顾着一窝蜂乱跑的孩子被他抓住。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我不敢回头,只能尽力往远处奔逃,按照他教我的方法,绕开视野,走盲区,穿小巷。
他在身后追,速度依旧很快,两人一路穿过广场,绕过水池,距离近得让我根本来不及发挥攀爬的优势,只能拼命找机会牵制,多拖一秒是一秒。
他忽然一伸手,我猛地侧身贴住墙根,紧接着蹬地变向,窜进窄巷折返,脚步停顿间,凭借灵活的身法拉开了好几步距离。但他立马一个冲刺紧随其后,又咬了上来,我们在一追一逃的固定距离里,僵持不下。
最后,我径直跑到了地下车库入口的内侧高台处。
……
可能是之前的游戏从没有那么焦灼难分胜负过,这条路其实没人尝试走过。
那是一段很窄的水泥沿,外侧悬空,内侧靠墙,越往里空间越小,站上去都需要几分胆量,更别说在上面奔跑躲避。我当时玩得兴起,完全没顾及危险,几步就踏了上去,仗着攀岩练出的平衡感,沿着窄窄的墙体往内侧跑,一心只想躲开追捕。
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,不紧不慢。
我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路线选得巧妙,身后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了。
他站在高台入口,没有再追上来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响,也格外清晰:
“别往前走了!停下,我不抓你了!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心里还憋着那股胜负欲,不以为然地朝他挥了挥手:
“还有最后几分钟就结束了,你别想坑我。”
说完,我又往内侧走了两步。
余光里,我看见他脸色猛地一沉。
“我认输。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三个字一落,包括我在内,旁边还没走远的孩子全都愣住了
有人小声起哄:
“不是吧?这就认输了?”
“你都快赢完了啊!”
他没有再往前一步,没有再喊,没有再逼,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。
我从窄道上慢慢沿着台阶走下来,落地时脚步很轻。
那天,整局游戏里,只有我没被抓。
夕阳洒在他干净的脸庞上,落在轻浅的眉眼间,柔和了少年的棱角。蓝色短袖的衣摆在风中晃着,看着我走到跟前,他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沉着脸,转了身往回走去。
我跟了上去。
夕阳落在台阶上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