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,夜风凛冽。
吴瑢也好,虞瑢也罢,她独自立于箭垛之后,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叛军大营,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浓烟,看着那一队队被押解而来的俘虏,看着那片曾经杀气腾腾的土地,渐渐归于平静。
她没有动。
从入夜到现在,她就一直这样站着。吉春和吉秋劝了多次,让她回去歇息,她只是摇头。刘娴和谢梅也来过,陪她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被夜风吹得受不住,先回了城楼下的暖阁。
只有她,一动不动。
远处的大营中,火光渐渐熄灭。浓烟被夜风吹散,融入无边的黑暗。那些俘虏被押向远方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可她还在等。
等一个人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一双温暖的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手握得很紧,紧得像是在告诉她,我在这里。
吴瑢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,同样握得很紧。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那片渐渐沉寂的战场,谁也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,那是京城里的百姓,正在欢呼着“叛军败了”“天下太平了”。那声音很远,很模糊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吉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城楼上。
她的脚步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奔跑。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,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。
她停在吴瑢身后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吴瑢没有回头。
“说吧。”
吉冬看了一眼李真,李真微微点了点头。
吉冬深吸一口气,走到虞瑢身侧,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吴瑢的身体,微微一颤。
只是一颤。
然后,她就没有再动了。
她就那样站着,望着那片火光熄灭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良久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清泪,从眼角滑落。
那泪水无声无息,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,滴在城楼的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,像春日的融雪,像夜间的露水。
李真将她揽入怀中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紧紧抱着她,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眼睛望着远处那片黑暗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吉冬早已悄然退下。
城楼上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夜风依旧在吹。
远处,百姓们的欢呼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。那是胜利的欢呼,是太平的欢呼,是他们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欢呼。
可这一切,都与她无关。
她只知道,她失去了一个人。
一个她叫了十六年“阿弟”的人。
一个她曾经用命去保护的人。
一个给她端来毒酒、在密室中要杀她、在最后一刻依旧不知悔改,沉浸梦中的人。
良久。
吴瑢睁开眼,抬起头,望向那片火光早已熄灭的方向。
她的眼睛红肿,泪痕未干。可那双眼睛里,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光芒。
那光芒很轻,很柔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阿弟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“你的梦......该醒了!”
李真低下头,看着她。
她在他怀里,仰着脸,望着那片黑暗。那目光里,有悲伤,有不舍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是释然。
是骄傲。
他再次将她揽入怀中,抱得更紧。
而最后,吴瑢看向李真,极为突兀的问:“影....到底是谁?”李真没有回答,而吴瑢却毫不在意的白了他一眼后,不再言语。
李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,直到吴瑢却突然喃喃:“以后我便是你的影!”
那一夜,京城内外,灯火通明。
百姓们涌上街头,燃起篝火,敲锣打鼓,欢呼着“陛下万岁”“皇后千岁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城外的战场上死了多少人,不知道那一场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。
他们只知道,叛军败了。天下太平了。好日子,要来了。
……
三日后,乾安殿。
大朝会。
朝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内,将满殿朝服映得流光溢彩。群臣列班肃立,气氛庄重而肃穆。
御座之上,李真端坐于九龙屏风之前。他的身旁,立着一人。
吴瑢。
她头戴凤冠,身穿深青翟衣,上绣五彩翟鸟,下绘深红云纹。珠翠累累,玉带缠腰,母仪天下的威仪浑然天成。她的脸上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。
那光芒,不是凤冠霞帔带来的,而是从她眼底深处透出来的。
平静,从容,庄严。
仿佛三天前那个在城楼上泪流满面的女子,从未存在过。
王勇展开手中的诏书,朗声宣读。
只是这个瞬间,李真紧握她的手,眼中带着愧疚,而吴瑢却毫不避讳的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,好似告诉他,接下来的一切,她都是自愿的,并不委屈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吴氏瑢,今朝之母。入宫以来,恭俭仁孝,端庄淑慎,屡建功绩,力挽狂澜。前尘尽洗,流言已破,唯记吴氏为李氏妻,夏朝国母。特此昭告天下,以正名分,以安人心。”
“钦此!”
群臣跪拜,山呼千岁。
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,在大殿中久久回荡。
吴瑢站在御座之侧,受着这满殿朝拜,面容平静如水。
人群中,刘娴和谢梅并肩而立。
刘娴的眼眶红红的,却拼命忍着不哭。她用力咬着嘴唇,把头仰得高高的,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谢梅握着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那动作很轻,却满是安慰。
刘娴终于忍不住,低下头,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然后抬起头,重新看向御座之侧那个身影。
那目光里,没有嫉妒,没有不甘,只有真心的欢喜。
大典之后,李真牵着吴瑢的手,走下御阶,步出乾安殿。
殿前广场上,堆满了东西。
那是前朝的所有秘档,卷宗、册籍、信函、密报,堆积如山。
李真挥了挥手。
火把落下。
火焰腾空而起,吞噬了那一堆发黄的纸张。火舌舔舐着夜空,将整座广场映得亮如白昼。纸灰如雪,漫天飞舞,飘向四面八方。
吴瑢站在火光前,望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纸张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看见,那火焰之中,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,她思念了二十年。
母后。
那张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,眉眼温柔,嘴角含笑。她就那样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火光之前,看着她从灰烬中重生。
吴瑢的嘴角,缓缓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那笑容里,有二十年漫长的等待,有无数个夜里无声的哭泣,有此刻终于等到的释然。
母后,你看到了吗?
女儿,终于走出来了。
李真站在她身侧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眼中那抹光芒。
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。
同样很紧。
火光冲天,纸灰如雪。
远处,传来百姓们的欢呼声,一声高过一声。
“陛下万岁——!”
“皇后千岁——!”
那声音随风飘来,飘向那冲天的火光,飘向那漫天的纸灰,飘向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吴瑢抬起头,望着那片飘向天际的纸灰。
那些纸灰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终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。
像无数个过去,终于真正地、彻底地,成为了过去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轻,轻得像把二十年的一切,都吐了出来。
然后,她转头,看向身侧的人。
李真正看着她。
两人四目相对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可那目光里,有千言万语。
风依旧在吹。
火焰依旧在燃烧。
而他们,终于可以并肩而立,共同面对未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