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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皇陵之约

虞朝皇陵,坐落于京城以北三十里外的落霞山。

这里安葬着虞朝十九位帝王、二十七位皇后,以及无数皇子公主。三百年来,这里一直是虞氏子孙魂归之所,香火不断,祭祀不绝。

可如今,这里只剩荒草萋萋,断碑残垣。

新朝建立后,皇陵虽未遭破坏,却也再无人修缮祭祀。那些曾经巍峨的享殿早已坍塌,那些曾经肃穆的神道已被荒草淹没,那些曾经威严的石像生也东倒西歪,像一群被遗忘的守墓人。

在这片荒凉之中,多了一座新坟。

没有仪仗,没有祭祀,没有追封。

只有一个简陋的坟包,一块青石的墓碑。

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——

虞澈。

没有封号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任何多余的字。

就像他这个人,来的时候干干净净,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。

虞瑢站在墓前,久久没有离去。

她穿着素白的衣裙,不施粉黛,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。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却照不进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。

李真陪在她身侧,一言不发。

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风吹过皇陵,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。那声音呜咽着,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。

虞瑢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他说过,要守着虞朝的坟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。

“现在,他真的守着了。”

她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块墓碑。

青石冰凉,指尖触到的瞬间,那股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可她没缩回手,只是那样抚摸着,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脸。

“阿弟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你的梦醒了吗?我从未恨你,也并没有怪你,总之,阿姐希望你继续活在梦里,只是永远不会照进现实,虞朝已灭,夏朝新生,这才是大势所趋,也是万民的渴望。”

墓碑沉默着。

风还在吹,松涛还在低吟。

虞瑢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望着墓碑上那两个字,望着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心里。

良久。

她站起身。

蹲得太久,腿有些发麻,身子微微一晃。李真伸手扶住她,她没有拒绝,只是顺势握住他的手。

那手握得很紧。

她最后看了那座坟墓一眼。

“走吧。”

两人转身,并肩离去。

身后,只有风吹过皇陵,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。

那呜咽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。

……

一年后。

春暖花开。

太液池水波荡漾,岸边杨柳依依。垂柳的枝条轻拂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池中锦鲤游弋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一串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帝后携手,站在池畔。

李真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袍,虞瑢一袭素色衣裙,两人都褪去了那身繁复的朝服,看起来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。

李真手中捧着一个木匣。

那木匣不大,紫檀木制成,雕着繁复的云纹。匣中装着的,是虞朝最后的玉碟与金印,三百年前开国之君亲手所制的传国玉碟,历代帝王加冕时所用的金印。

吴瑢看着那个木匣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沉下去吧,反正我现在只是你的妻子,我也抛弃了虞姓!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
李真将木匣递给她。

“你来。”

吴瑢接过木匣,双手捧着。

那木匣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可她知道,那里面装着的,有多重。

装着她二十年的挣扎,装着母后临死前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,装着阿弟最后那句“下辈子我还给她做弟弟”,装着一个三百年的王朝最后的痕迹。

她闭上眼。

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——

母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,眼中满是温柔。

四岁那年,她冲进凤栖殿,看见那不堪入目的场景。

七岁那年,在乾西宫密室里,第一次见到那个怯生生躲在宫媪身后的小男孩。

那些年在地底下的训练,那些没完没了的武功和礼仪,那些“夏虫不可语冰”的教诲。

大婚之夜,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那张让她莫名心安的脸。

那夜在淑华殿,她躲在被子里,听他说的那些话。

绮云殿腊梅树下,他抱着她说“一生一世不能离开”。

城楼上,她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,听着吉冬带来的消息。

还有阿弟最后那句话——

“替我告诉阿姐,下辈子我还给她做弟弟。”

她睁开眼,眼底浮现一丝无奈,因为她知道吴澈的这句话后还有一个前提,那便是都生在普通之家,而不是帝王之家。

可是吴澈却忘了,当他们走出皇宫的那一刻,如果放弃了心中的贪婪,哪怕是最后的一刻不在执迷,他也会换来一个好的结果,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,可是他还是选了一个无法完成的梦!

终于双手一松。

“咚——”

木匣沉入水中,激起一圈涟漪。

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越荡越大,越荡越远。它们碰到岸边的垂柳,荡回来;碰到池中的锦鲤,又荡开去;最终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消失在那一片灿烂的阳光里。

水面渐渐平静。
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吴瑢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,望着那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深处。

“这一沉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虞朝才算真正亡了。”

李真握住她的手。

那手握得很紧,紧得让她感觉到一阵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
“不,”他说,“是化作了池水。”

吴瑢转头看他。

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“滋养往后千百年的太平。”

吴瑢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抹光芒,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,很淡,淡得像春日的微风。

可那笑容里,有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下头,手轻轻抚上小腹,“他又来了。”

李真先是一愣。

愣了一瞬。

然后——

他大笑起来。

那笑声爽朗,惊起了池边的水鸟。白鹭、鸳鸯、野鸭,扑棱棱地飞起,在夕阳中盘旋鸣叫,像在为谁庆祝。

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抱得很紧,很紧。

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可她没有挣扎。

只是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,听着他爽朗的笑声,听着水鸟盘旋的鸣叫声。

她嘴角的笑意,越来越深。

“好!”他说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,“好!”

夕阳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那影子交叠在一起,融成一片,分不清你我。

远处,传来宫中隐约的喧闹声。

那是吉春和吉秋甚至还有吉冬在逗弄新进的小宫女,是宫人们在准备晚膳,是这座皇城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。

而太液池畔,帝后相拥。

水面终于彻底平静下来,映着漫天晚霞,映着岸边相依的身影。

像一幅画。

像一场梦。

像这世间最美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