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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真相

那哗然像潮水,从前排传到后排,从阵前传到阵后,从士兵口中传到将领耳中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方,转向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。

吴昊的脸色,已经不能用“难看”来形容。

那是铁青,是惨白,是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个女人撕碎的暴怒。

可他动不了。

他的周围,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。那些目光里,有震惊,有怀疑,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虞瑢没有停。

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信笺,高高举起。

“这是他与镇安王余孽的密信!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!”

她展开其中一封,当众诵读:“镇安王贤弟台鉴:大事若成,淮东归贤弟自治,愚兄绝不干涉。你我联手,先取京城,再分天下。事成之后,贤弟为南王,愚兄为北王,各不相扰……”

那信上的字迹,那鲜红的印章,那**裸的分赃之约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嚣。

“自治?分天下?”

“不是说复辟大虞吗?怎么变成分天下了?”

“那太子呢?太子怎么办?”

虞瑢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过了所有的喧嚣。

她高高举起最后一件东西——一张图样。

那图样上,画着一件龙袍。

明黄,九龙,日月星辰,十二章纹,与御座上的天子所穿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他私制的龙袍!”虞瑢的声音如惊雷炸响,“他想当的,从来不是什么‘辅国异姓王’,更不是‘复辟大虞’的忠臣,他想当的是皇帝!是他自己!”

叛军大乱。

那混乱来得如此猛烈,如此不可收拾。士兵们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开始叫骂,有人愤怒地朝后方张望,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人的身影。

“阉人……他是个阉人……”

“他骗了我们!”

“说什么复辟大虞,原来是想自己当皇帝!”

吴昊在后方怒吼:“别听她胡说!那些都是假的!是李真伪造的!是栽赃陷害!”

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,没有人听。

那些士兵们看他的眼神,已经变了。

不再是敬畏,不再是服从,而是怀疑,是愤怒,是被欺骗后的耻辱。

就在这时,吴澈动了。

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明黄太子服色,狠狠掷在地上!

那华丽的衣裳落进尘土,溅起一片灰烟。九龙盘绕的图案瞬间被污浊,日月星辰的绣纹沾满了泥点。

他嘶声喊道,声音沙哑而悲愤:“吴昊骗了所有人!”

他的手指向后方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“他根本不想复辟大虞!他只是想利用我!利用我的身份,利用虞朝遗老的支持,利用你们!”

他转过身,看向虞瑢,眼中涌出泪水。

“我阿姐——我阿姐差点被他害死!千机引,还有那场密室中的刺杀,都是他指使的!他想让我亲手杀了阿姐,让我永远回不了头!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泪水滚滚而下,却用余光一直偷瞄着吴瑢的反应。

“我错了!我对不起阿姐!对不起虞氏列祖列宗!更对不起你们,你们是被他骗来的!你们以为自己在复辟大虞,实际上只是在为他卖命!为他当皇帝的野心陪葬!”

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,飘向那一片混乱的军阵。

士兵们呆住了。

有人手中的刀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有人开始哭泣。

有人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浑身颤抖。

更有人愤怒地朝后方冲去,想要找那个骗子算账。

叛军彻底乱了。

那乱象如同雪崩,一发不可收拾。

吴昊在后方怒吼着,叫骂着,挥舞着马鞭抽打着那些靠近的士兵。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,他的马鞭阻止不了那汹涌的人潮。

没有人注意到,在吴澈撕下太子服色、嘶声控诉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与人群中几个身影迅速交换了一瞬。

那是几名中年将领,分别统率着军中几个关键的位置。他们微微颔首,随即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。

也没有人注意到,在他泪流满面的同时,他的目光掠过虞瑢,掠过城楼,掠过那面面“虞”字大旗,落在后方某个阴影处。

那里,影一静静地立着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。

快得仿佛从未发生。

吴澈低下头,任由泪水继续流淌。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悲痛。

可那低垂的眼帘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。

不是悔恨。

是计算。

是等待。

是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正在一步步接近的目标。

他刚才那番话,句句属实,除了最后一句。

他不恨吴昊。

至少,不全是恨。

吴昊确实骗了他,利用了他,把他当成棋子。可这些年,吴昊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——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,如何算计别人,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。

最重要的是,吴昊教会了他一件事:这天下,不是靠别人给的,是靠自己去夺的。

阿姐对他好,那是阿姐的事。可他是虞朝太子,是正统,是天命所归。他怎么能一辈子活在阿姐的庇护下?怎么能一辈子靠着别人的施舍活下去?

那些密信是真的,那些证据是真的,吴昊的身份是真的——可那些,都是阿姐的东西。

他也有自己的东西。

比如,那些早已被他暗中收买的将领。

比如,那个已经倒向他这边的影一。

比如,此刻这片混乱之中,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的目标。

杀了李真。

李氏皇族凋零,大夏必乱。

到那时,他就是这天下唯一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的人。

不是作为吴昊的傀儡,不是作为阿姐的弟弟,而是作为虞朝太子,作为正统,作为天命所归。

阿姐原谅与否他并不关心。

等大事成了,她会死,而自己将会以天下最风光的葬礼,将其葬入虞朝皇陵,还给她一个公主的身份。

吴澈的心中没有一丝愧疚,这天下,本来就该是他的。他的泪水还在流,可那泪水背后,是一双越来越亮的眼睛。那光芒,和刚才的悔恨截然不同。

是野心。

是渴望。

是压抑了十六年、终于看到曙光的狂热。
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阿姐。

那张脸上,依旧是泪痕交错,依旧是悲痛欲绝。

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
只有虞瑢能看见。

只有虞瑢能读懂。

那句话是——“阿姐,对不起。”

虞瑢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可她没有动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六年“阿弟”的人,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光芒。

那光芒,她从未见过。

可就在这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,母后临终前,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瑢儿,虞家的男人,没有一个简单的,他的骨子里便带着无情。”

当时她不懂。

此刻,她忽然懂了。

身后,城楼上,李真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
他的手,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
李牧鱼站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要不要……”

“再等等。”李真打断他。
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“让她自己处理。”

李牧鱼没有再说话。

他只是顺着李真的目光望去,望向那片混乱的战场,望向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,望向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年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场戏,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
阳光依旧刺目。

风依旧在吹。

那面面“虞”字大旗,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可那旗帜之下,有太多人正在打着不同的算盘。

有人想复辟,有人想篡位,有人想借着混乱浑水摸鱼。

有人是真心的悔恨,有人是刻意的伪装。

有人站在明处,有人藏在暗处。

而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,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,站在真相与谎言的边界,站在她十六年挣扎的终点。

她看着吴澈,看着他那张泪痕交错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光芒。

她没有拆穿他。

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反应。
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。

等着这场戏,继续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