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澈也看见了。
从她走出城门的那一刻,他就看见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,看着她的裙裾拂过沙地,看着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,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那张脸,他看了十六年。
从记事起,就在看。
小时候,那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脸。每次他害怕的时候,只要看见那张脸,就会觉得安心。每次他受伤的时候,只要看见那张脸,就会觉得不那么疼。每次他做错事的时候,只要看见那张脸,就知道自己会被原谅。
后来,那张脸渐渐变得模糊。
被那些“大业”的口号模糊,被那些“使命”的训诫模糊,被吴昊那双微眯的眼睛模糊。
再后来,那张脸出现在密室里,出现在那场厮杀中,出现在他的刀锋之下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亲手杀了她。
可此刻,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,当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,当他看见她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。那些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,忽然全部活了过来。
他的眼眶,开始发烫。
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他的呼吸,变得急促而紊乱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三岁那年,他第一次见到她。她蹲下身,朝他伸出手,说:“别怕,我是你阿姐。”
想起五岁那年,他生病发烧,她一夜没睡,用冷水浸湿的帕子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。
想起十岁那年,他练功受伤,她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哭,哭完又骂他没出息。
想起十二岁那年,他第一次杀人,回来吐了整整一夜,她抱着他,说:“没事的,没事的,阿姐在。”
想起那些所有他以为已经忘记的、最普通的、最不值一提的、却最温暖的瞬间。
那些瞬间,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来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眼中的冷漠,终于碎裂了。
那碎裂来得如此突然,如此彻底,如此无法掩饰。
泪水夺眶而出。
那些泪水滚烫,烫得他脸颊生疼。它们模糊了他的视线,让他看不清她的脸。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。
她停下来了。
在他身前十步之外,她停下来了。
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看着他满脸的泪,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,看着他那只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的手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,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和那个三岁的午后,她朝他伸出手时的目光,一模一样。
吴澈张开嘴。
他想喊她,想叫她,想发出任何声音。
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拼命地张着嘴,拼命地想喊出那个字,那个他叫了十六年、以为再也不会叫出口的字。
终于,那声音冲破了一切阻碍,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——
“阿姐——!”
那声音沙哑,破碎,带着哭腔,带着颤抖,带着十六年的悔恨与挣扎。
那声音在风中飘散,飘向那片黑压压的军阵,飘向那座沉默的城楼,飘向天地之间。
那声音落下的一刻,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寂静。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,还在吹。
吹动那面面“虞”字大旗,吹动那袭白色的衣裙,吹动那个少年脸上的泪水。
虞瑢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刷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光芒。
那光芒里,有悔恨,有挣扎,有她看不懂的、更深沉的东西。
她没有细想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他。
等着他走过来。
或者,等着他转身离去。
无论他选择什么,她都会接受。
因为他是她阿弟。
永远是。
阳光下,两道身影相对而立。
一个白衣如雪,一个明黄刺目。
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,隔着十六年的光阴,隔着无数生死与背叛。
可那十步,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。
吴澈迈出了第一步。
阳光刺目,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虞瑢立于两军之间,一袭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。她的面前,是四万叛军,是如林的刀枪,是那面面绣着“虞”字的旌旗。她的身后,是那座沉默的京城,是城楼上无数道注视的目光,是那个此刻一定紧握着拳头的男人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数万人的注视之下,站在生死之间。
吴澈停住了脚步。
他就站在她面前十步之外,脸上的泪水还未干透,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一闪而逝,快得无人察觉。
他在等她开口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。
虞瑢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帘。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军阵,扫过那些紧张、困惑、好奇的面孔,最后落在吴澈脸上。
那一眼,很长。
长得像要把这十六年的时光都看进去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越如水,穿透了风声、人声、战马的嘶鸣声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——
“我,虞瑢,确是虞朝末代公主,皇后宁氏便是我的母亲。”
全场死寂。
数万人的战场,一瞬间落针可闻。
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,那些不安的骚动平息了,就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在看着她,看着这个一袭白衣、孤身立于两军之间的女子。
她继续道,声音依旧平稳如水:“我身边这位,也确是虞朝皇子,虞澈,我的阿弟。”她没有承认他太子的身份,只是承认了他乃是皇子,但此刻这些并不重要,只要他姓虞便足够了!
话音落下,叛军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士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忍不住看向那个明黄的身影。
阵前,吴澈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痕,可那双眼睛,此刻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。
后方,中军大旗下,吴昊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“前朝太子”在手,民心就在他这边。这个女人,无论她是虞瑢还是皇后,无论她来干什么,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
他微微颔首,等待着接下来的“控诉”,等待着这个女人说出那些准备好的话,等待着士兵们被激怒,然后他一举攻城。
可虞瑢的话锋,忽然转了。
她的目光从吴澈身上移开,越过那一排排紧张的面孔,直直地落在后方那面巨大的“虞”字旗下。
落在吴昊身上。
“但你们可知道......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“你们追随的这位‘异姓王’,究竟是什么人?”
吴昊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虞瑢的手从袖中伸出,高高举起。
她的手中,握着一叠发黄的纸张。
那是从淑华殿梧桐树下取出的前朝旧档,是母后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,是藏了十六年的秘密。
她的声音清越,一字一句,当众宣读:“吴昊,原名吴福,淮东人氏。大虞景和十二年三月,净身入宫,充内侍省洒扫杂役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景和十四年六月,因偷窃御用之物,被杖三十,逐出宫门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剜在吴昊心上。
“这便是你们追随的‘异姓王’,一个被逐出宫门的阉人!”
全场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