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头正盛。
京城北门外,黑压压的军阵铺天盖地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四万大军列成方阵,旌旗如林,在春日的风中猎猎作响。那一面面旗帜上,绣着同一个字——
“虞”。
那是三百年前开国之君亲手所书的字,是虞朝历代帝王奉若神明的字,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的字。如今,它飘荡在叛军的头顶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刀枪如雪,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。铁甲如潮,层层叠叠,将整片原野染成一片暗色。战马打着响鼻,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泥土;士兵们屏息凝神,等待着那一声总攻的号令。
阵前,一人独立。
吴澈。
他穿着那身明黄的太子服色,头戴金冠,腰系玉带,脚踏云纹朝靴。那衣裳是吴昊命人连夜赶制的,绣满了日月星辰、九龙盘绕,华丽得近乎刺目。
可穿在他身上,却像是一具精美的空壳。
他的脸上涂了脂粉,遮住了本来的苍白,却遮不住那双空洞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具提线木偶。
身后是四万大军,身前是那座他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京城。
可他的目光,却没有落在城墙上。
他望向更远的地方,望向那片他看不见的深宫。
阿姐在那里。
那个被他灌下毒酒的阿姐,那个在密室中差点被他杀死的阿姐,那个握住他的手说“你永远是我阿弟”的阿姐。
他想起那夜她的手。冰凉,却坚定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很轻,却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。
“回来吧。”
回来?
他还能回来吗?
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寂的表情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变化。
吴昊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立在中军大旗下。他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京城,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只要攻下这座城,只要杀了李真,这天下就是他,不,是他手中所谓那“前朝太子”的。
到那时,他就是摄政王,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将领道,“午时三刻,准时攻城。”
那将领领命而去。
吴昊抬起头,望了望头顶的太阳。
日头正烈。
还有一刻钟。
……
城楼上,一片肃杀。
黑甲军列队于箭垛之后,弓上弦,刀出鞘,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。蒙毅站在最前方,手按刀柄,面色凝重。
李牧鱼立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城下的每一处细节,眉头紧锁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忽然低声道。
蒙毅转头看他。
“四万大军,阵型太整齐了。”李牧鱼说,“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。”
蒙毅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吴昊在淮东经营多年,手下自然有些精锐。那些兵改中‘失踪’的人,恐怕大半都在这里了。”
李牧鱼没有说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城下那片“虞”字旗海。
那里,有一道明黄的身影,像一具孤独的雕塑。
“那位……真的是皇后的弟弟?”蒙毅问。
李牧鱼点了点头。
“他看起来……”蒙毅斟酌着措辞,“不太像是个想当皇帝的样子。”
李牧鱼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道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城楼的另一侧,谢庸站在阴影中,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身旁,是兵部尚书顾崇。
“谢相,”顾崇压低声音,“您说皇后她……真的能行吗?”
谢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,望着那面面“虞”字大旗,望着那道孤独的明黄身影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“宁皇后的女儿,不会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顾崇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顺着谢庸的目光望去,望向那道即将出现的白色身影。
忽然,城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惊呼,有人叫骂,有人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。
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像涟漪一样从阵前向后方扩散。
吴昊猛地转过头,望向城门口。
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那扇厚重的城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不是被攻破,不是被人从里面撞开,而是从里面被推开。
开了一条缝。
那缝隙很窄,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可那缝隙里,走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一袭白衣。
那白衣没有绣纹,没有佩饰,素净得像一片云。长发披散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,垂落腰间。脸上不施粉黛,唇上没有胭脂,只有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阳光从云层中洒落,正好落在她身上。
那一瞬间,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汇聚于她一身。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,那金色随着她的移动而流动,像佛光,像神迹,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圣洁。
她就那样走着。
一步一步。
走出城门,走过吊桥,走上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。
她的脚步不疾不徐,裙裾拂过沙地,留下浅浅的痕迹。那痕迹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可落在所有人眼中,却重如千钧。
城楼上,李真握紧了拳头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。他没有跟下去。她说过,让她一个人去。这是她唯一的要求。
可他答应她的时候,心像被刀剜一样疼。
李牧鱼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城下,叛军的骚动越来越大。
“那是谁?”
“是个女人……”
“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?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手中的刀枪不由自主地垂下。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,城门大开,只走出一个人,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。
有人忽然惊呼出声。
“是皇后!那是皇后!”
那声音像一声惊雷,在人群中炸开。
“皇后?哪个皇后?”
“还有哪个!是皇帝的女人!”
“她……她怎么出来了?一个人?”
士兵们的目光纷纷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。他们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,看着她周身那层圣洁的光晕,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那脸上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他们想象中的情绪。
只有一种说不出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有人的刀,悄悄垂了下来。
有人的手,开始发抖。
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
他们不知道为什么。他们只知道,那道白色的身影每走近一步,他们心中那股战意就消退一分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力量。
不是刀剑的力量,不是权势的力量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让他们无从抵抗的东西。
吴昊的脸色变了。
“混账!”他怒吼道,“都愣着干什么!那是皇后又怎样!她是敌人!是敌人!给我举起刀!”
可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,没有几个人听见。就算听见了,也没有几个人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