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澈被簇拥在阵前,坐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。那马是吴昊特意为他挑选的,配着金鞍银镫,华丽至极。可他的背脊却微微佝偻着,像是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
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旌旗,越过那一排排兵士的背影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是京城的方向。
那里,有阿姐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,阿姐握着他的手,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永远是我阿弟。回来吧。”
回来。
他还能回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坐在这匹白马上,穿着这身明黄的衣裳,被无数人簇拥着,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。
风吹过,卷起他的衣袂。
那明黄的太子服色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无人应答的旗。
远处山坡上,一道黑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。
影一站在一棵古松下,望着那条蜿蜒北上的大军长龙,望着那面绣着“虞”字的大旗,望着那白马之上形单影只的身影。
他的眼中,光芒闪烁。
那光芒里,有复杂,有算计,还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……野心。
......
一夜之间,京城变了天。
清晨时分,北城门刚刚开启,一匹浑身是汗的驿马便直冲而入。那马跑得太急,入城后便前蹄一软,将背上的信使掀翻在地。
那信使顾不得伤痛,连滚带爬地扑向守城校尉,口中只喊出一句话——“叛军……叛军已至城外三十里!”
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,整座京城瞬间炸开了锅。
城门轰然关闭,千斤闸缓缓落下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守城兵士蜂拥上城墙,箭垛后瞬间站满了人,弓上弦,刀出鞘,一派肃杀之气。
街巷间,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奔走着,有人拼命往家跑,有人涌向粮店抢购,有人站在街头抱头痛哭。米价一个时辰内涨了三倍,仍有价无市。京兆尹的差役们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,却被慌乱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。
流言四起。
有人说叛军有十万之众,已经包围了京城;有人说吴王攻下了沿途所有州府,一路势如破竹;还有人说皇后本就是前朝公主,是她与吴王里应外合,打开城门引狼入室……
乾安殿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,却没有人敢出声。李真端坐于御座之上,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战报。那战报只有寥寥数行,却字字千钧——
吴昊叛军四万,已至城外三十里。平津侯大军滞留宁安应对镇安王余孽攻城,无法驰援。
李真看完了,放下战报,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传朕旨意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御驾亲征。”
话音刚落,满殿哗然。
“陛下不可!”
谢庸第一个跪了出来,满头白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“陛下乃一国之君,岂可轻身犯险?京城城墙坚固,粮草充足,守上半月不成问题。平津侯大军虽暂被困住,但迟早会赶到。只要固守待援,叛军必败!”
“谢相所言极是!”
“陛下三思啊!”
群臣纷纷跪倒,叩头如捣蒜。
李真看着他们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固守待援?”他轻轻重复了一句,“那城外的百姓呢?那些来不及入城的百姓,谁来守他们?”
谢庸一噎,随即道:“陛下仁心,老臣明白。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社稷安危!陛下若有个闪失,这天下……”
“这天下,不是靠躲在城墙后面守住的。”
李真打断他,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他的脚步不疾不徐,靴底叩击金砖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朕登基以来,推行兵改,整顿吏治,减免赋税,为的是什么?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如今叛军兵临城下,朕躲在城里,让百姓去守城,那朕与那昏聩的虞帝,有何区别?”
群臣哑然。
谢庸张了张嘴,终于没有再劝。
他只是深深地叩下头去,声音沙哑:“陛下圣明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皇后娘娘,您不能进去——”
“陛下正在议事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殿门被推开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虞瑢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没有绣纹,没有佩饰,简朴得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子。长发披散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,垂落腰间。脸上不施粉黛,唇上没有胭脂,眉眼间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晰。
她就那样站在门口,站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中,站在御阶之下,与李真四目相对。
满殿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虞瑢提起裙摆,一步步走向御座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她停在李真面前,仰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那双李真看了无数遍的眼睛,此刻平静得像一泓深潭。那潭水之下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“让我上城楼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。
李真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不行。”
他的声音同样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虞瑢看着他,没有争辩,没有哀求。她只是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句:“这是唯一的机会。我能让他输。”
李真沉默着。
他知道她说的“他”是谁,不是吴昊,是吴澈。
是那个她叫了十六年“阿弟”的人。
是那个亲手给她端来毒酒的人。
是那个在密室中要杀她的人。
也是那个,在最后一刻,被她握住手说“回来吧”的人。
“你知道城外有多少人吗?”李真问,声音沙哑。
“四万。”
“你知道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吗?”
“杀你,夺天下。”
“你知道你一个人出去,意味着什么吗?”
虞瑢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春日湖面的一缕涟漪。可那笑容里,有一种李真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悲壮,不是决绝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安宁的坦然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。
“可我也知道,他叫我阿姐。”
李真的手,在袖中微微握紧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。那光芒太亮,亮得让他不敢直视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朕陪你去。”
虞瑢微微一怔。
李真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,却稳稳的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一个人去,朕不放心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虞瑢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改变过的光芒,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,就一直存在的光芒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可她没有哭。
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殿外,阳光透过云层洒落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满殿文武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。
谢庸伏在地上,白发苍苍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不知是在哭,还是在笑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。
那是叛军在城外列阵的声音。
城楼上,战旗猎猎。
城楼下,万民翘首。
而城楼与叛军之间的那片空地上,即将有一道白色的身影,独自走向那个叫了她十六年“阿姐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