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目,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混乱还在继续。
那些士兵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,有人已经开始放下武器,有人愤怒地朝后方张望。吴昊的怒吼声淹没在喧嚣中,无人理会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黑影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吴昊身后。
那黑影来得太快,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。他就那样凭空出现,像一抹从虚空中凝聚的阴影,静静地立在吴昊的马后。
影一。
吴昊只觉得后背一凉。
那凉意来得突兀,来得猛烈,像一根冰锥刺入骨髓。
他低下头,看见了一截刀尖。
那刀尖从他胸口透出,闪着冰冷的寒芒。刀身上沾满了血,那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落在马背上,落在马镫上,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
温热的。
他的。
吴昊张了张嘴,想要喊叫,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鲜血。那血顺着嘴角流下,染红了他本就不多的胡须,染红了他的衣襟,染红了那匹黑马雪白的鬃毛。
他艰难地转过头。
身后,是影一那张永远笼罩在黑暗中的脸。
那张脸上,此刻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可那涟漪之下,是某种吴昊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解脱?是满足?还是……他终于读懂了的那种光芒?
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吴昊的声音破碎,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影一俯下身,凑近他的耳边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清晰得可怕。
“王爷,你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世上,只有权力是真的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老了。该让位了。既然你总是待价而沽,总是坐收渔翁之利,但这一次就让我来当这个渔翁吧!”
吴昊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想要说什么,想要骂什么,想要伸手去抓那张脸,可他的手只抬起一半,便无力地垂落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从那匹黑马上栽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!”
沉闷的落地声。
尘土飞扬,溅起一片灰烟。
吴昊躺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望着头顶那片刺目的天空。他的嘴唇还在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涌血,将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。
他的眼中,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不信。
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,死在胜利的前夜,死在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影子手里。
可那不信,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最后一缕光芒,从他眼中消失了。
吴昊,死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那些还在争吵、叫骂、哭喊的士兵们,一个个呆住了。他们看着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,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黑衣身影,张大了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影一缓缓直起身。
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,只是抬起头,望向那面巨大的“虞”字旗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吴昊已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从现在起,叛军由我统领,不,由太子殿下统领。”
他的目光,越过那片混乱的人群,落在阵前那个明黄的身影上。
吴澈。
吴澈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,那副泪痕交错的悲痛表情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吴瑢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那光芒太亮,亮得刺眼。
亮得让人心惊。
“阿弟……”虞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吴澈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可那笑容里,没有方才的悔恨,没有方才的悲痛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、陌生得可怕的东西。
“阿姐,”他说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谢谢你。”
虞瑢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吴澈没有再看她。
他转过身,面向那片黑压压的军阵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洪亮得像是另一个人——
“吴昊已死!从此刻起,这支大军由我统领!因为我姓虞!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座沉默的京城。
“我是虞朝太子!是正统!是天命所归!李真算什么东西?不过是个篡位的逆贼!今日,我便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,而他终会明白,他们不过是夏虫,而夏虫不可语冰!”
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,飘向那一片震惊的军阵。
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喊声——
“太子千岁!”
“太子千岁!”
那喊声此起彼伏,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那是几名中年将领。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振臂高呼,声音洪亮。周围的士兵们被这喊声感染,也跟着喊了起来。
“太子千岁——!”
“夺回京城——!”
“复辟大虞——!”
那喊声如潮水般蔓延,从阵前传到阵后,从左边传到右边。不到片刻,整个叛军大营都沸腾了。
吴澈站在那沸腾的中心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虞瑢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东西。
有歉意,有不舍,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可最多的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狂热的坚定。
“阿姐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对不住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数十道黑影,从人群中掠出!
那是吴澈身边的死士,个个身手矫健,杀气腾腾。他们瞬间将虞瑢围在中央,刀剑出鞘,寒芒闪烁。
虞瑢没有动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围住自己的死士,看着不远处那个明黄的身影。
那个她叫了十六年“阿弟”的人。
那个她刚刚还握着手、说“你永远是我阿弟”的人。
“吴澈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吴澈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在夺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的东西?”虞瑢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这天下,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东西!”
吴澈摇了摇头。
“阿姐,你不懂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你从小被母后教导,要心怀百姓,要仁爱宽厚。可那是她的路,不是我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“我是虞澈。是虞朝的正统。这天下,本来就该是我的。”
虞瑢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抹陌生的光芒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是恐惧。
她恐惧的不是自己身处险境,而是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——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弟弟——早已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“拿下她。”吴澈淡淡开口,“她是皇后。有她在手,李真敢不放我进城?”
死士们领命,刀剑又近了几分。
虞瑢依旧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吴澈,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“你以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李真会为了我开城门?”
吴澈笑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得可怕,“阿姐,你看人的眼光,比我准。李真对你的感情,我看得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“所以,你是我最好的筹码。”
虞瑢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袭白色的衣裙,看着裙摆上沾着的尘土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,在绮云殿的腊梅树下,李真抱着她说的话——
“让朕不得不将你留在身边,一生一世,不能离开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,真正相信他的感情。
可此刻,这份感情,却成了吴澈手中的刀。
她抬起头,正要说话——
“嗖——!”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直直射向最前面那名死士!
那死士来不及反应,箭矢正中他的肩头,鲜血飞溅!
紧接着,又是十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出!
那些黑影身法极快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他们与吴澈的死士战在一处,刀剑相击,火花四溅。
是暗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