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奉天殿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内,将满殿朝服映得流光溢彩。可今日的气氛,却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李真端坐于御座之上,冕旒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面容。可那双透过玉旒射出的目光,却比任何时候都锐利。
“宣——兵部侍郎张武、左军参将周桓觐见!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两名身着绯袍的官员被押入殿中,跪伏于地,浑身颤抖。
李真没有看他们,而是将目光投向群臣前列的吴昊。
“吴王。”
吴昊微微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这二人,是你举荐的?”
吴昊面不改色:“回陛下,正是。张武是臣的姻亲,周桓曾在臣麾下效命多年,皆有才干。”
“才干?”李真冷笑一声,将案上一本奏折掷下,“你自己看看!”
那奏折落在吴昊脚边,他没有弯腰去捡,只是垂眸扫了一眼,那是兵部关于兵改推行情况的密报,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张武、周桓二人如何暗中阻挠、拖延造册、威吓下属的种种行径。
“张武,周桓,”李真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你二人可知罪?”
张武叩头如捣蒜:“陛下饶命!臣……臣只是按例行事,并无阻挠之心……”
周桓也连忙附和:“陛下明鉴!兵改事大,臣等只是谨慎行事,唯恐出错……”
“谨慎?”李真打断他们,“谨慎到三个月未造一册?谨慎到威胁下属不许配合核查?谨慎到......你周桓的军籍册上,凭空多出三百个‘吃空饷’的名字?”
周桓脸色惨白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李真看向吴昊。
“吴王,这二人是你举荐的。如今出了这等事,你作何解释?”
满殿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昊身上。
吴昊缓缓出列,撩袍跪倒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姿态恭顺至极。
“臣,识人不明,用人不当,致使兵改受阻,罪该万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恳请陛下降罪。”
李真看着他,看着他跪伏于地的身影,看着他低垂的头颅。
“降罪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吴王以为,朕该如何处置?”
吴昊依旧跪着,头也不抬:“臣不敢置喙。一切听凭圣裁。”
李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张武、周桓,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流放三千里。”
话音落下,张武当场昏了过去,周桓也瘫软在地,被侍卫拖了出去。
李真继续道:“吴王识人不明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月。”
吴昊叩首: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
他起身,退回队列之中,脸上依旧恭顺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可站在他对面的谢庸注意到,那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,在转身的刹那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散朝后,群臣鱼贯退出。
谢庸走在最后,与顾崇并肩而行。
“谢相,”顾崇压低声音,“今日之事,陛下是否操之过急了?”
谢庸捋了捋长须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,目光深远。
……
吴王府,书房。
吴昊坐在太师椅中,手中端着一盏热茶,脸上的恭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轻松。
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。
“王爷,今日朝堂上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吴昊摆了摆手,打断他,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李真那小子急躁了?”
影一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吴昊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“他不急躁才怪。”他放下茶盏,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,“兵改推行受阻,皇后如今身份几乎朝堂知晓,御史台的折子早已堆满了乾安殿,朝中议论纷纷,他一个黄口小儿,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。今日这一出,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。”
影一依旧沉默。
吴昊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他以为罢了张武、周桓,就能震慑我?笑话。那两个人本就是弃子,没了就没了。我要的,是他自乱阵脚。何况现在他还来不及对付我,姚家....哼哼,姚家才是真正的挡箭牌,我要看看接下来他还怎么决断!”
他转过身,看向影一。
“镇安王那边,联络得如何了?”
影一躬身道:“已收到回信。他们同意合作,不日将派精锐前来汇合。只是……他们提出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事成之后,淮东归他们自治。”
吴昊冷笑一声:“答应他。等大事成了,淮东归谁,还由得他们说了算?吴澈,不,应该是虞澈准备的应该差不多了吧?”
影一点了点头。
吴昊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地图。那是京城周边的山川地势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。
“影一,你说……李真那小子,现在在干什么?”
影一微微抬眼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吴昊没有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轻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乾安殿内。
李真坐在御案前,手中握着刚刚送来的密报。
李牧鱼立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吴王府那边有动静了。影一频繁出入,应该是与镇安王余孽联络。”
李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,”李牧鱼忍不住问,“今日朝堂上,您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罢了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?”李真接过话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因为朕要让他以为,朕急了。”
李牧鱼微微一怔。
李真放下密报,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他越得意,就越容易出错。他越以为朕乱了方寸,就越会按捺不住。他想要待价而沽坐收渔翁之利?我偏要逼他做出选择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几分。
“等着吧。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……
三日后,一则消息从宫中悄然传出。
皇后因巫蛊案被废,幽禁淑华殿,不得踏出一步。
这消息传得极快,快得不像是流言,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。同时还流传着各种关于皇后吴瑢的流言,尤其是吴瑢乃是虞朝公主,虞朝宁皇后的独女虞瑢的说法,震惊了天下。
很快,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,有人说皇后在淑华殿里几欲自尽,有人说帝后已经反目成仇,还有人说陛下已经拟好了废后诏书,只等择日昭告天下。
吴王府。
影一将这消息禀报给吴昊时,吴昊正在品茶。
他听完,放下茶盏,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“果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那目光里,有得意,有轻蔑,还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。
“李真小儿,终究还是年轻。”他喃喃道,“一个皇后,就让他乱了方寸。这样的人,怎配坐那把椅子?”
影一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吴昊转过身,看向他。
“告诉虞澈,是时候了,有些事既然他不能给出令老夫满意的答案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影一躬身:“是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吴昊重新望向窗外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窗外,夜风骤起,吹得庭院中的树木沙沙作响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三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