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无星无月。
京城东南角,有一片废弃多年的老宅。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官员的私邸,虞朝覆灭后便荒废至今,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,夜风吹过,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。
车帘掀开一角,一道纤细的身影跃下马车。她穿着深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“娘娘——”
吉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几分担忧。
虞瑢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守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吉冬咬了咬唇,终于没有再跟上去。她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虞瑢独自一人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,缝隙间野草疯长,沾湿了她的裙摆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上。
这里,曾是她的选择。
十六年前,她就是在这里,第一次正视观察那个被称为“弟弟”的孩子,因为这里便是乾西宫密道的出口所在。
那时的他只有三岁,瘦瘦小小的,两人走出后,一位宫媪在这里接应,而本在她怀中的小男孩看见宫媪的瞬间,连忙跑到宫媪的怀中,然后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她蹲下身,朝他伸出手。他犹豫了许久,终于走过来,小手攥住她的衣角,再也不肯松开。
从那一刻起,她就发誓,要用命护着他。
可最后,差点要了她命的,也是他。
巷子尽头,有一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上没有牌匾,没有灯笼,只有斑驳的漆皮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若不细看,只会以为是一扇废弃已久的破门。
可虞瑢知道,门后有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院内荒草没膝,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。
正屋的门,忽然开了。
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那人穿着黑衣,面容隐在阴影中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冷的光。那目光落在虞瑢身上,先是一愣,随即变得复杂起来。
虞瑢摘下兜帽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阿弟。”
吴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手,几乎是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别过来!都想起来了?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刀已出鞘半寸,寒芒在夜色中闪烁。
虞瑢停住了脚步。
她就站在院中央,站在那片荒草之间,静静地看着他。
没有躲,没有拔剑,甚至没有后退一步。
“阿弟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轻,更柔,“是我。”
吴澈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他叫了十几年“阿姐”的脸,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,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。
可她看他的眼神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那眼神里,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吴澈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“你……你是来杀我的?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带了多少人?暗卫呢?让他们出来!”
虞瑢摇了摇头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
吴澈不信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,扫过那些可能藏着人的角落,扫过院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荒草。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夜风,只有虫鸣,只有阿姐一个人,站在荒草之中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,而这时身旁出现了一名死士,死士随即将周围的情况转告虞澈,他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放松。
虞瑢没有动。她就那样站着,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抹交织着恐惧、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光芒。
良久,她开口了。
“阿弟,你瘦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吴澈浑身一震。
手中的刀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可他的眼眶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。
“阿姐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难道你不恨我吗?”
虞瑢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走近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很稳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吴澈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近,看着她停在自己面前,看着她抬起头,与自己对视。
那双眼睛,那双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敢面对的眼睛,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阿弟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,吴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别过头,拼命忍着,可那泪水还是夺眶而出,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。他用袖子去擦,却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完。
虞瑢看着他,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,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她想起很多事,想起他三岁时攥着她衣角的样子,想起他第一次叫她“阿姐”时的羞涩,想起他每次受了委屈只会躲在她身后,想起那些年在地下密室里,她一遍遍教他认字、练武、背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。
也想起那杯梨花兰,想起密室中那场厮杀。
想起他那句“你居然怀了李氏的孽种”。
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可她忍着,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手冰凉,满是冷汗,还在微微发抖。
吴澈猛地抬头,看向她。
虞瑢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良久,吴澈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阿姐……你……你还肯认我吗?”
虞瑢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泪光,看着他脸上那抹混杂着恐惧、期待和绝望的神情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拉着他的手,转身走向那间破败的正屋。
屋里有一张歪斜的桌子,两条落满灰尘的长凳。虞瑢在一条长凳上坐下,示意吴澈坐在对面。
吴澈乖乖地坐了。
那模样,像极了小时候犯错后,被她拎着教训的样子。
虞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。
吴澈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前朝的公文用纸,纸张虽已发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上面有红色的官印,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记号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虞瑢问。
吴澈摇了摇头。
虞瑢将最上面那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前朝内侍省的净身记录。”
吴澈低头看去。
那上面,一行行,一列列,记录着一个个名字、籍贯、净身年月、经办人。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名字往下移,移到某一处时,忽然停住了。
吴福。
籍贯:墨洲怀宁县。
净身年月:大虞景和十二年三月。
经办人:内侍省掌印太监……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景和十四年,因偷窃御用之物,杖三十,逐出宫门。
吴福。
吴澈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虞瑢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的义父,”虞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吴昊。”
吴澈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虞瑢继续往下翻,又抽出几页纸。
“这是当年梅丞相留下的密档。”她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“梅丞相当年从宫中带出的人里,有一个叫吴福的内侍。他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潜伏民间。后来,他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。”
她看着吴澈,一字一句道:“他帮你,不是因为他是你的义父,不是因为他忠于虞朝。是因为你,一个年幼的、可以控制的‘前朝太子’,是他最好的棋子。”
吴澈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