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的路上,没有人说话。
銮驾缓缓而行,龙辇在前,凤辇在后,与来时一模一样。可那三丈的距离,此刻却仿佛近在咫尺。隔着重重帷幔,隔着那些依旧沉默的空气,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,对方在。
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御帐之中,太医早已候命。沈素问匆匆赶来,为她重新处理伤口。那箭伤极深,几乎贯穿了整条小臂,他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,埋怨她不要命,埋怨李真不拦着,埋怨这世道总让女人受苦。
吴瑢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看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李真坐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那只缠满白布的手臂上,落在她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待沈素问终于忙完,又检查了李真的伤势,确认无碍后,这才收拾药箱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转身离去。
帐中,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吴瑢坐在榻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手。李真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散什么。
“那日……你昏迷时,沈素问告诉我,孩子本就因千机引的余毒,难以保住。”
吴瑢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他的脸在烛火中明灭不定,可那双眼睛,始终静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他说,如果强行保胎,会伤及你的根本。将来……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。
“我的选择,从来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他说完了。
就那么几句话,简单,平淡,没有任何修饰。
可落在吴瑢耳中,却像惊雷,像潮水,像她等了许久许久、终于等到的答案。
孩子本就保不住。
他的选择,是保她。
从来都是保她。
那些日子的猜忌,那些夜里的辗转反侧,那些“诱饵”的念头,那些以为自己只是棋子的绝望......
全是心魔。
全是她自己织出的茧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明明可以早说、却一直忍着不说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改变过的光芒。
那光芒,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,就一直存在。
只是她被那些猜忌蒙住了眼,看不见。
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那眼泪来得很急,很猛,像决堤的洪水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她用手捂住嘴,不想让自己哭出声,可那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来,断断续续,破碎不堪。
李真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坐下。
他伸出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她没有挣扎。
只是埋在他怀里,放任自己哭出声来。
那些委屈,那些猜忌,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,那些以为被抛弃的绝望,统统化作眼泪,流了出来。
哭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久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,又从抽泣变成均匀的呼吸。
她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。
眼眶红肿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可那双眼睛,此刻却格外明亮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李真看着她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一直都知道。”
吴瑢怔了怔,随即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撒娇。
李真握住她的手,没有放开。
“现在,”他的声音沉稳下来,“该说说我们的事了。”
吴瑢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说吴澈,说那些年在地底下的训练,说他们之间联络的暗号,说那封至今没有回音的密信。
说吴昊,说他的身世,说他那双眼习惯性微眯的眼睛,说他当年如何从宫中逃出,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“他的身份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知道一个秘密。”
李真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他早年是宫中的内侍。阉人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,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李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那不是震惊,而是某种终于得到证实的恍然。
“所以他没有后人。所以他对权力的渴望,也许并不是那么强烈,只是待价而沽。”他缓缓道,“因为他知道,就算得到天下,也无人可以继承。”
吴瑢点了点头。
“当年梅丞相将他从宫中带出,安排他潜伏民间,是为了给虞朝留一枚暗棋。可他后来做的事,早已超出了梅丞相的控制。梅丞相的死,我查过……很可能是他的手笔。”
李真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证据呢?”
“有。”吴瑢的声音笃定,“前朝旧档里,有一份关于内侍净身的记录。他的名字、日期、经办人,都在上面。那份档卷,藏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。
“藏在淑华殿。梧桐树下。”
李真微微一怔。
吴瑢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那是我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。母后留给我的,最后的东西。”
李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明日便让人去取。”
吴瑢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此刻只映着她一人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释然,有酸涩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安稳。
她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了。
不是作为棋子,不是作为诱饵,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工具。
只是作为她自己。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做?”她问。
李真看向帐外,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
吴瑢静静地听着。
“春猎这场刺杀,是他布的局。弩箭上的姚家印记,是他故意留下的。他要让我们以为,姚家参与了谋反,从而自乱阵脚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,太聪明的人,往往会被自己的聪明所误。”
吴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你要将计就计?”
李真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以为我们中计了。让他以为,我们正在追查姚家,正在内斗,正在一步步走向他设下的陷阱。等他自以为胜券在握,真正动手的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可吴瑢已经明白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,看着那双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眼睛,忽然觉得,自己当年的选择,没有错。
这个人,值得她赌上一切。
“我可以帮忙。”
李真看向她。
吴瑢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吴澈那边,我可以去说服他。”
李真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瑢的声音平静,“可我是他叫了十几年的阿姐。这世上,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让他动摇,那就是我。”
李真沉默着,看着她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担心,在犹豫,在害怕她再次受伤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一次,不是作为棋子。是作为你的妻子,去为我们做一件事。”
李真的手微微一颤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双此刻无比明亮、无比坚定的眼睛。
良久,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但你记住,不许冒险。事不可为,立刻抽身。你要明白,也许真正想要这龙椅的从来都不是吴昊,而是.....真正的.....余孽!”
这句话好似他说的很艰难,生怕会引起吴瑢的自卑与反感,但直到抬头看向吴瑢的眼睛,两人相视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窗外的月光。
可那笑容里,有他们从未有过的默契,从未有过的坚定,从未有过的同心。
窗外,天色渐明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